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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州沖了一個涼水澡，在齊老太太的驚呼中吹干頭發(fā)，再回到屋子里，時間正巧過了九點半，沈妤已經(jīng)側(cè)躺在床上睡下。

陸行州坐在床邊，低頭打看沈妤的模樣。

過去的他很少會像這樣，早早的洗漱，帶著一身涼意回到屋里，不讀佛經(jīng)，不看學(xué)術(shù)報告，僅僅只是這樣坐著，就好像睡覺這么丁點兒大的事，竟也是被生活賦予了某種格外的意義似的。

這要在以前，他根本沒法相信——

城里的晚上向來不允許這樣戛然而止的寧靜，一份真情兩式假意已是身姿綽約，再借著三言四語的寒暄就足夠填滿一日匆促時光了，雖然日頭一亮，人們便什么也不記得。

沈妤顯然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早睡的，她挨著灰白的墻邊躺下，平和地呼吸著，窗外漏下一點暖色月光，落在她干凈的臉上，讓那睫毛、鼻子、嘴角，也在月色的邊緣里悄悄多了一層流動著的光暈，隨著呼吸上沉下落，生出內(nèi)心許多難得的安寧。

陸行州于是起身運動起來，他想讓自己躺進(jìn)被子時身上更為暖和一些，看見桌上一個十分精致的木盒，不禁走上面，打開來看，發(fā)現(xiàn)里面是幾封沒有署名的信。

老太太說了，這個屋子早些時候住過一個為愛出家的年輕姑娘，她后來不知去了哪里，她或許是死了，又或許是還了俗，沒有人知道。

但信的確有些年頭了，字寫得并不美，是大多數(shù)男生筆下的楷體，語氣看著像是一個少年人——文辭精致華麗，卻礙于年紀(jì)閱歷并沒有多少可讀的地方，但這恰巧也是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們最最喜歡的語氣，似情書，卻又不是情書，一份問候掰成兩半訴說，半是愁思、半是想念。

這樣的信讓陸行州感到熟悉，也難免回想起自己中學(xué)讀書的時候。

陸行州上學(xué)時皮相討喜，就算性格冷漠，卻總能收到不少情書。

那時女生大多喜好“命運”、“緣分”這樣的字眼，像每一個自己都可以是被上天眷顧了的幸運孩子，把少女情思寫在那帶了香氣的紙上，就好像那一份暗戀也帶上了獨一無二的氣味。

姚之平給楊茉莉?qū)懬闀鴷r，就最喜歡從陸行州收到的那些書信中搬抄，不僅學(xué)以致用，還央求著李文瀚與他一起推陳出新。

他們學(xué)校那時不知是誰起了這么一個頭——小伙子小姑娘們?yōu)榱吮硎咀约簾崃叶鎿吹膼勰?，就一定要在信尾的地方加上一個偌大的手印子，那手印不能是好友的、情敵的、甚至是自家養(yǎng)的公貓母狗的，一定得是自己的手印，紅彤彤、鮮艷艷的一個，與舊時簽字畫押的血手印類似，用以表示這份感情的嚴(yán)肅性。

但陸行州向來不能理解，他不懂浪漫，初看之下滿頭霧水，細(xì)品之后也只有四個大字——毛骨悚然。

所以陸行州年輕時沒有寫過情書，他畢竟不是一個感性溫柔的人。

他人生中唯一寫過的情書是一張十塊錢用作慈善的信函，大黃字面上印著據(jù)說八位高僧開過光的學(xué)校公章。

而那張信函此時正從沈妤的衣服中掉落下來。

那信函已經(jīng)被沈妤折疊起來，裝在一條玻璃項鏈之中，打磨精致，顯然是隨身攜帶的東西。

陸行州額前發(fā)燙，用手掌捂住自己的下半邊臉，似乎這樣就能掩飾住他心中難得羞澀的情緒。

深吸一口氣，他終于脫鞋上了床，小心翼翼掀開被子的一角，有如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緩慢的往里面移動。

可沈妤還是感到了涼氣，皺起眉頭不禁輕聲嘟囔出聲。

陸行州于是僵在原地不敢再動，大半個后背露在外面，直到前面身體漸漸熱起來，他才又伸手將眼前的人輕輕摟入了懷里。

他看著沈妤半夢半醒的模樣，忍不住低聲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