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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暗,她便抱著一個暖爐,早早等在觀外。
山里云深霧重,沈妤坐在車上,打老遠看見一點微弱的燈光,一點點走進,便有如看見了畫里的仙人。
陸行州從車上下來,左手拉著沈妤的手掌,右手將齊老太太摟進懷里,輕聲問好:“奶奶,您氣色看起來越發好了,這是您的孫媳婦,沈家的姑娘,她是寫文章的,作家。”
老太太拉著沈妤細長的手,眼里是一片濃重而平和的愛意。
她實在是一位十分好哄的老太太,幼時家中做典當,年輕留學日本,歸來后參加革命,再然后結婚下鄉,與李校長結識,做了博物館館長,她的一生很長,但她打心眼兒里喜歡所有思想先進的讀書人。
當然,老太太也是最遵守老祖宗道理的人,她早年嫁給陸老將軍,即便知道陸將軍心中有一位無法忘懷的姑娘,依然不胡亂吃醋不多過問,將五個孩子一一養大成人,現在,她的小孫兒也到了迎娶姑娘進門的時候。
李文瀚站在陸行州身后,此時也邁步走了上來,他手上帶著陸萌親手繡的水藍色披肩。
放在老太太手里,話說得輕巧極了:“奶奶,萌萌懷著孩子,上來看不了您,不過她給您繡了這么個披肩,說是知道您晚上愛看書,批了能暖和一些。”
老太太一個勁地點頭答好。
抬手摸了一會兒沒摸到李文瀚的臉,瞇著眼睛找了好一陣,才終于放棄,小聲開口道:“辛苦你了孩子,快進來吧,你這樣黑,可要小心不要被旁人踩著。”
沈妤聽見這話,忍不住將頭埋在陸行州身后,抿著嘴巴使勁笑起來。
李文瀚覺得委屈,卻也不能跟老人家抱怨。
直到三人進了門,老太太領著他們來到飯廳,他找了座位坐下來,脫下脖子上的圍巾,這才小聲為自己抱不平起來:“我的臉在燈光下其實亮得發光,一般小姑娘都達不到這樣的程度。”
陸行州沉默地拿起桌上的碗,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沈妤碗中,低聲回答:“不錯,那你還可以多加修煉,倘若有一天你除去發光還能發熱,你就能出人頭地,成為全世界絕無僅有的煤炭精。”
他的話說完,一聲清脆的笑聲便從門外傳了進來。
李文瀚臉上一紅,連忙抬頭看,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正歪著腦袋走進來。
她的眼睛很亮,比李文瀚的皮膚更亮,她的腿很長,即便穿著闊大的褲子,依然顯得高挑非常。
小姑娘看著李文瀚的臉嘖嘖兩聲,又轉頭對著陸行州喊:“行州哥哥,咱們好多年沒見了吶。”
她的聲音清脆,李文瀚聽在耳朵里,一瞬間身體像是酥了一半,他嘴中味如爵蠟,心里也忍不住開始憤憤不平地感嘆:陸行州這位衣冠禽獸,前半生無情無欲,生就一副鐵石心腸,偏偏招的都是世上最最漂亮的姑娘,即便現在,他已然有了沈小姐,過去那些鶯鶯燕燕依然不肯放棄,一個個匍匐向上,實在應該當選這世上男性同胞的一號公敵。
李文瀚高三畢業那年也這樣憤憤不平過,他那時喜歡了一個隔壁學校的姑娘。
九十年代的風氣既是奔放也壓抑。
他們學校那時學習國外的歪風邪氣,偷偷搞了個畢業舞會,學生們個個喜上眉梢,女生穿的是平時從來看不見的花色短裙,男生唱的是平時聽不懂的鳥語舞曲,十分洋氣。
兩位男生宿管大媽平日里神情堅貞無比,那天卻也不再對男生們多作為難。
或許因為她們知道,這些眼看著奔向大學的男孩兒們即將忍受四年無比枯燥的冗長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