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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妤小時多病,常年用中藥泡澡,身體便總帶苦香,那味道并不十分濃郁,只微弱的一點,但就那么一點兒,卻生生拉扯出陸行州胸腔深處的一口氣,與劣質肥皂的人工香精雜糅交錯,在他一整個鼻腔里造/反,稍一不留神就會躥進他五臟六腑的細胞里。
“時間晚了,早些休息吧。”所以他說。
沈妤聽見陸行州的話,低頭難免有些失落。
她沒有看見陸行州僵直的背,以及下顎繃住的一整根線條,所以她也就不會知道,這個晚上,陸行州并沒能真的早些休息——
他意外地失眠了。
姚之平與陸行州同睡一床,但他是個從不會失眠的人。
姚之平回到夕山十三年,拋去年少時憂國憂民的念頭,已經依稀有了姚村長年輕時的影子,熱切雙眼,一張枯涸的臉。
他沒有對象,于是身體也就意外的坦蕩著。
家里的水田變成午后盹里的一張床,后院老母豬四起的哼聲代替了夢里妖嬈豐滿的姑娘,還有一只飛檐走壁的老公雞,像極了他的親生兒子,日日盼他歸家,嗷嗷待哺得厲害。
人間閑事無三兩,日子過的平淡,一夜好夢自然就能到天亮。
沈妤日上三竿醒來,院子里已經沒了旁人。
陸行州靠在窗臺的陰影里看書,沒有聲音。
他這人好靜,他的書也經不起吵。
沈妤揉了揉胳膊從床上下來,低著腦袋尋找吃食。
她見家中無人,索性也就不穿鞋子,光著腳丫貼在水泥地面上,臉上咯咯地笑,就著地上的腳丫子吧嗒吧嗒的響。
陸行州此時抬起頭來,指著不遠處的地方,突然低聲開了口:“把鞋穿上,吃的東西在灶臺里。”
沈妤被這聲音嚇了一個機靈,瞬間收拾好身上的孩子氣,抿著嘴巴連連點頭。
歪歪扭扭走到灶臺前,看見鍋里溫著的臘肉和米飯,抬頭又瞄了一眼墻壁上半滿的小酒葫蘆子,一邊伸手去取,一邊輕聲道謝,很是滿足地坐下。
姚之平院子里養的兩條老黃狗,有些歲數了,平日里喜歡趴在樹下曬著,曬身上一堆老去的皮,也曬這清貧安樂的日子。
生人來了,它們就象征性的叫兩聲,但不真上嘴咬,只存了嚇唬人的心思。
此時,它們見沈妤坐在桌邊扒飯,緩緩起身圍過來,等看見一旁的陸行州,又搖著尾巴低頭嗅嗅,見沒討著什么好處只能垂下尾巴,繼續趴回了院子里。
沈妤在兩條老黃狗熱切的目光下喝下半葫蘆的果酒,吃了桌上兩塊甜瓜,拿著一旁的毛巾擦了擦嘴巴,這才算是酒足飯飽。
她拿上李復家里的鑰匙,彎腰把酒葫蘆掛在腰間,兜上帶花兒的布鞋,算是做齊了出門的程序。
然后對著門口的太陽伸一個懶腰,終于邁步向院外走去。
陸行州跟在她身后,一路無話,只是他看著沈妤輕盈的步伐,一路叮呤當啷、風中盡是雀躍的模樣,心中還是難免疑惑,許久之后,終于忍不住問到:“你為什么看上去這樣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