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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子恒在山上跑了這些日子,近來也不覺得雙腿沉重了,膚色都黑了不少,也壯實了一點,談起生計居然也能知曉一點世情了:“我過去從不知珍惜銀兩,如今竟是覺得農夫獵戶皆不易。”
舒長風心道:殿下若是聽到您這番高論,不知道得有多欣慰。
柏十七笑的前仰后合:“哎喲喂,這才哪到哪啊?就已經懂民間疾苦了?”她扳著手指頭算:“這世上百業哪有不苦的,打鐵撐船磨豆腐,你可是一樣沒嘗過呢。如果有興趣,不如趁此機會體驗一番?”
趙子恒被她不懷好意的笑容嚇到,總算學乖了不少:“你既都說苦,我不體驗也罷。”
柏十七近來大展燒烤燉肉廚藝的機會較多,荷包里一點鹽也用的精光,索性去官鹽店買些細鹽,結果進去了一問價格,便是連趙子恒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么貴?”他懷里那些打獵的銀子竟是連鹽都要吃不起了。
賣官鹽的都是官府里有后臺的,口氣也不大好,近來三人滿山里亂竄,穿的都是粗布短打,雖然容貌齊整出色,可人靠衣裝馬靠鞍,給那官鹽店的伙計打頭一瞧便是三個窮酸,口氣便不好起來:“既買不起便出去罷,別站在這里礙手礙腳!”
他拍拍打打竟是要趕人的架勢。
趙子恒幾時受過這種奴仆的氣,當下便要發作,被柏十七扯了一把,生拉硬拽給弄了出去,回頭看那官鹽店,但見門口寥落生意冷清,心里便也知道有異,帶著三人在街上閑逛了半日,尾隨著一個挑著籮筐的壯漢進了小巷子,買了半斤私鹽回去了。
“這是怎么回事?”托他懷里那點微薄銀兩的福,趙子恒如今可算是知民間疾苦了,方才明明官鹽店里的鹽買不起,沒想到擱街上攔著個挑籮筐的漢子就能買到價格相差數倍之距的鹽,瞧成色粗細也差不了多少,這其中可不有蹊蹺嗎?
柏十七見他一臉的求知欲,嘆口氣道:“你個傻子!官鹽店的價格高的離譜,尋常百姓吃不起,便偷偷買點私鹽來吃,總不能不吃鹽吧?”
“私鹽?”
趙子恒與舒長風一個久居上層,另外一個長居軍營,于江南民情全然不知,更何況是素有富庶之名的江南,鹽茶產量居全國之首,蜀中的井鹽無論成色味道都及不上,怎的老百姓竟是連官鹽都吃不起,要鋌而走險去買私鹽來吃?
販賣私鹽可是犯法的!
“地方官府難道都由著私鹽泛濫?都不管的?”趙子恒深覺不解。
柏十七翻個白眼:“你怎么不問官鹽為何價格如此之高?竟是逼的老百姓都吃不起官鹽了,官府為何都不管?”
“這個……”趙子恒理智上覺得販賣私鹽犯法,可感情上卻想站柏十七的立場,也很想問一句:“官府為何都不管?”
第41章
對于趙子恒的疑問, 柏十七難得掉一句書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這種事情你回去問問周王, 說不定他知道呢。”
舒長風心道:殿下一心撲在軍務上,于地方庶務知之甚少,你讓十三郎回去請教殿下, 不是故意使壞嗎?
趙子恒腦子倒也不笨:“我才不問呢, 又不是堂兄掌管鹽務。”憑著天生的直覺, 他覺得鹽道這趟渾水還是不摻和為妙。
柏十七夸他:“聰明!”
他倒信以為真, 還連連追問:“我哪聰明了?哪聰明了?”馬上就開始犯蠢。
舒長風:真是白長了聰明像,卻是個笨肚腸。
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柏十七去河邊找路過的船只準備給家中捎句話兒, 趙子恒與舒長風在茶舍等候, 哪知道半個時辰之后她雇了馬車, 拉著個重傷垂危的人回來了。
趙子恒還當她良心發現, 體諒他們路途遠走路回去辛苦,哪知道爬上馬車就聞到一股極重的血腥味, 車上被子里裹著個人, 頭發凌亂胡須覆面,柏十七還催促車夫:“趕緊走!”
黃友碧大名在外但行蹤不定, 難得近來借住道觀, 沒想到柏十七送來一個不良于行的趙無咎就算了,又拖了個重傷快死不知名姓的傷員, 張口就喊救命。
他掀開被子掃一眼傷口, 頓時頭大如斗:“你看這人身上傷口, 顯是銳利的兵器所傷,誰知道是匪是官?不管是這兩類人,我都不愿意沾手,萬一招惹上官司,你替我去衙門走一趟?”
黃氏不診之患者第五條:為官為匪不診。
柏十七面不改色的撒謊:“黃老頭,你這就固執了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這人未必是官是匪,說不定是過往客商,被水匪搶了貨物砍成這般模樣,扔到河里呢。你就眼睜睜看著他沒命?”
趙無咎推著輪椅過來,撩開此人面上的頭發瞧了一眼,與舒長風交換個眼神,心里直犯嘀咕:這人瞧著有點面熟,跟朝中一位要員生的有幾分相像。
黃友碧被柏十七說服,與朱瘦梅合力把人抬進房里去救治,留幾人在院子里等候。
趙子恒去換衣服的功夫,柏十七笑嘻嘻從懷里掏出個東西遞過去:“殿下,送你個禮物!”
趙無咎接過去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壓低了聲音審問:“哪里來的?你怎么會有這個?”卻是一方官印。
“從他手里搶來的啊。”柏十七回憶遇上此人的過程:“我給家里傳信,結果在河邊看到水里漂過來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拖到岸邊一看,他手里死死握著這玩意兒,我覺得好玩,就搶了過來。”她講的維妙維肖:“本來我以為他死了,沒想到搶的時候這人眼睛睜的老大,跟倆牛眼睛似的。”她拍拍胸口:“嚇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趙無咎才不相信她的鬼話,這家伙滿嘴謊話,也就哄哄黃友碧這樣狷介耿直的人。
柏十七無語望天:“大約……是官印吧。”她雖沒見過,可也是讀過書的人。
趙無咎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往旁邊拉,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你都知道是官印了,居然還敢哄騙黃老先生?他要是知道了怎么辦”
柏十七一臉虛心求教的樣子:“是啊,怎么辦?若是黃老頭知道他救了個當官的,會不會救活了再掐死?”她捂嘴低呼:“天爺,那就是殺人了!”
“調皮!”趙無咎在她額頭敲了一記,對她簡直無奈之極。
黃友碧醫術超絕,此人也是命不該絕,三天之后悠悠醒轉,睜眼看到頭頂的橫梁,還當自己進了閻王殿,情緒激動之下大喊:“我有冤情——”他以為自己聲音洪亮,開口才發現嗓子干涸的快要裂開了,發出的聲音極低。
恰逢柏十七閑來無聊在榻邊坐著,迅速扭頭去看黃友碧,見他篷頭垢面抱著醫書研讀,這三日幾乎沒怎么合眼,一張老樹皮似的臉越發皺的厲害了,滿眼的紅血絲,一副要跟閻王搶人的架勢,沉浸在醫學的海洋里一時不能自拔,根本沒聽到他的患者發出的微弱聲音。
柏十七以手指抵唇,示意此人閉嘴,還殺雞抹脖子威脅他閉嘴。
男人才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很快清醒過來,明白自己還在陽間滯留,并沒有淪落為河里冤死的水鬼一只,也知道謹慎為上,當即困難的點點頭表示明白,柏十七這才驚訝出聲:“醒了醒了!黃老頭病人醒了!”
黃友碧丟下醫書忙忙 的過來探脈,翻眼睛看舌頭,一通擺弄,問患者:“你貴姓?”
男人驚魂未定,一言不發。
柏十七:“別是個啞巴?”
黃友碧:“說不定遇上事兒被驚著了,嚇的說不出話來。”他居然信了柏十七那番鬼扯:“幸好一條命是救了回來,先好好養著吧。”坐回桌邊開了藥方遞給柏十七:“拿去給瘦梅煎藥,我得睡會兒,年紀大了扛不住。”他捶捶腰腿,撲倒在床上很快便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