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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當口兒,王家大嫂子進了屋來,對李大寶道:“怎的?可都說開了不是?”
李大寶往屋里望了一眼,沒言語。
王家大嫂子見樣也有些吃驚,她這小姑子最是脾氣軟的,適才當眾說了那話已然出人意料,她只怕事情真的鬧僵,進了胖丫屋里想要給二人說和一番,見了胖丫兒又是一驚,卻見得她竟是滿臉的淚水。
王家大嫂忙道:“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又哭上了?”及又半疑惑半埋怨地沖外道,“大寶,這怎么回事兒?”
李大寶在門口站著聽見王家大嫂的話,才是意識到胖丫兒哭了,卻也不明所以,低三下四賠不是的是他,被無情拒絕的人也是他,自己進了屋這半天她連臉都沒轉過來,這會兒怎得倒像他如何欺負她了似的。
另一邊兒,胖丫兒的心思,只聞得李大寶最終也沒與她開口說半個字,便覺自己想得那些全都對了,當著別人他還能說些敷衍的話,只剩他二人的時候才得見他的真心,他是真心不待見她,只連些敷衍的話也懶得與她說了。
如此一想,心下徹底涼了,覺得自家嫂子再要攔著他說道也是無趣,他心里沒她,巴不得的休了她,又怎能在意她是哭是笑呢,是以便道:“嫂子,別說了,讓他走吧。”
胖丫兒的意思,原是:他心里沒有我,自然也不在乎我哭還是不哭,您攔著他過來給我賠不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只這話在李大寶卻是另一個意思,只當胖丫兒是說決意不想與他回去,定要讓家人趕他走。
時王家人也從堂屋出來,均是一臉的疑惑,進了屋里問是怎么回事,胖丫兒卻也說不出,才只默默垂淚,這會兒家人都圍上來問東問西,倒叫她禁不住哭出聲來。
這場景只在王家眾人看來,卻當是李大寶不定又耍了怎樣的混,欺負了胖丫兒。
胖丫兒娘一味心疼閨女,氣性上來,怒道:“好哇,在你家你欺負我閨女,如今把我閨女休了還不夠,竟還找上門來欺負人!”說著就抄棍子打人。胖丫兒的二哥性子沖,見妹妹哭得凄楚,本就心疼,被母親這么一說,立時也覺得是李大寶欺人太甚,也不由分說地吵嚷著要打人,卻是胖丫兒大哥兩口子穩重些,忙上前勸解。
李大寶也是自小被家里寵大的,嬌縱慣了,被這么追打心下也是委屈,只因是丈母娘,卻也不得發作,只忙匆匆跑出了院外,臉上卻少不得面上帶出幾分難看。
胖丫兒娘一棍子飛出去,狠狠砸在院門上,氣生生地罵道:“小混蛋!竟然敢跟我甩臉子了!別讓我看見你,打折你的腿!”
李大寶又一次無功而返,家里人都有些吃驚,由是看著他這次臉色不同以往,問他是怎么回事兒,他只沉著臉啞巴似的在一邊兒坐著不言語。大寶娘只怕李大寶的性子倔,或是有說得不到做得不到的地方,催他再去,卻見李大寶這回并非但不聽,再多說兩句,索性抬屁股走人了。
大寶娘找讓大寶爹拿主意,大寶爹瞪眼道:“讓我拿什么主意?你是讓我去接兒媳婦兒回來?我還要不要臉了?!他自己闖下的禍,自己收拾去!回回讓家里人給擦屁股,哪輩子能懂點兒人事兒!”
大寶娘在大寶爹這兒碰了壁,挨了數落,心里一委屈,少不得找大女兒李荷花絮叨。
眼瞅著就是大年三十兒了,李荷花見家里為了這事兒一點兒過年的氣氛都沒,不免又語重心長地去勸李大寶,她也不知李大寶這幾次三番去都是怎樣的光景,只想著胖丫兒的性情斷不會是自己不愿回來,多半還是人家爹娘氣不過閨女受這么大的委屈,只道:“要不你再去一趟,實在不成,你就給你老丈人磕幾個響頭,賭咒發誓的話還不會說嗎?只說往后一心一意的對胖丫兒,再不跟她拌嘴了,老人兒都聽不得軟話……明兒就大年三十兒了,他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不能真真就斷了這親了……”
見李大寶仍是低著頭不言語,李荷花又柔聲勸道,“也許人家這幾次不回來,是考驗考驗你是不是真心知錯了……胖丫兒心軟,對你又一心一意的好,氣過也就算了,或許這會兒正等著你接家過年來呢……”
見大寶仍是不說話,荷花又柔聲道,“要不,你跟姐說說,你這兩回去,人家都說什么了?我幫你拿個主意……啊?”
李荷花不知自己這兩句偏偏撞在了李大寶的心口上,他想著自己接二連三的登門賠不是,挨揍又挨罵,弄得自己灰頭土臉的,連原對他百依百順的媳婦兒都冷臉轟他出來,一副鐵了心不愿跟他回的架勢,回到家還得天天為這事兒挨爹娘的數落,弄得里外不是人。這會兒被李荷花一逼問,不由得惱羞成怒嗆聲道:“能說啥!說她不愿跟我過了唄!說被我休了就開心如意了!說往后再不許我去了!去一次打我一次!你讓我干啥去!!人家都不想跟我過了!你讓我干啥去!”
李荷花被李大寶這突然地暴怒嚇得往后一靠,心口突突突突,跟要跳出來似的。
李大寶紅著臉沖李荷花大吼:“現在你全知道了!滿意了吧!還有啥想打聽的!你說!”
李荷花捂著心口,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望著李大寶,待回過神不由得又氣又恨又委屈,吼道:“我滿意了?我滿啥意?!我是沒事兒撐的上這兒打聽閑話兒來了?!李大寶!你行!往后我再問一句,我……我……”李荷花氣得說不出話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大寶娘在外聽了動靜進屋,見這姐弟倆吵了起來,急道:“這是怎么了,怎么說說嚷起來了?大寶,你咋回事兒啊?你姐姐懷著身子還為你這事兒著急,你咋能跟她嚷嚷啊。”
大寶娘不說還好,一說聽這話,李荷花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來,眼淚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站起來淚眼婆娑的沖李大寶道:“我往后再不管這閑事兒,我好好過我的日子去,你愛咋樣咋樣,橫豎咱誰也別搭理誰!”說完抹了眼淚便走。
大寶娘急得錘了李大寶一拳,趕緊跟了出去。另一邊,大寶爹也聽了動靜,這會兒從屋里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瞪著眼睛沖李大寶那屋子大罵:“往后誰也甭管他!從小兒把他慣出毛病來了!得誰跟誰干仗!我看你哪天氣兒不順了,敢拿刀子往你老子腦袋上砍!小兔崽子!一早兒知道你這樣,生下來就把你掐死!白費了糧食養你這么大禍害人!”
李大寶一直再未往胖丫兒家接人,初時是自己犯倔,后來時間長了,心情漸漸平復,也覺得自己當日就那么走了似乎有些魯莽。眼瞅著就要過年了,人家都合家團圓的,他自己鬧了個孤家寡人,又因這事兒跟大姐吵了架,如此愈發后悔,可如今已然過了這些日子了,再要去怕又得挨丈母娘的打,到時候人沒接回來,自己又碰了一鼻子灰,是以此事一直拖到了大年三十,也沒個結果。
大年三十兒,霍家四奶奶回老家看病,李荷花想著因李大寶的事兒家中定然不痛快,便帶了丈夫霍長生回娘家過年,想著能緩和緩和家里的氣氛,雖是如此,但因前次與李大寶生了口角還沒和好,是以來了家中也未與李大寶過多言語。
其實不單李荷花,李大寶現下已成了家里最不受待見的那個,只連平日里總圍著他屁股后頭轉的李小寶都不理他了,只拉著姐夫霍長生去堆雪人。
李大寶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何為“孤家寡人”,愈發想起胖丫兒來。只是,就這么一個對自己千依百順的媳婦兒,上回竟也說了不愿跟他回來的話,想來,或是真的讓自己傷得寒心了。李大寶越想越覺得自己錯,也是,她這回回娘家不是使小性兒,也不是兩人吵架拌嘴,是他給寫了休書了,想想這些年附近的村子哪有媳婦兒家被婆家寫休書休回家的,縱真是那些惡婆娘都沒得過。
因念起了自己的不好,便又想到這些日子為了這事兒惹得爹娘生氣,還沖姐姐發了脾氣,委實不該。是以便趁著過年的熱絡勁兒去先找了李荷花賠不是,姐弟倆沒有隔夜仇,李大寶又如兒時那般跟姐姐嬉笑著賠不是,姐弟倆便就好了。年夜飯的時候,李大寶又跟他爹磕頭認錯,說是往后再不胡鬧了,等過了年就去老丈人家賠不是把媳婦兒接回來。李家這大年三十兒,總算是熱熱乎乎的過了。
雖說李大寶應了爹娘,可到底怎么接回媳婦兒自己心里也沒譜兒。只因著前幾次的經驗,想著卻是自己原忽略了胖丫兒的心思了,只想著往日她脾氣好,對自己又是千依百順,卻沒想著她也是有脾氣的,由是這回是受了委屈,總歸還是先得與她說好了,娘家人那邊自然無旁話了。如此想著,便打定主意先要背了胖丫兒家人,單獨見了胖丫兒,與她說好了再正式登丈人家門才是,只大過年的,誰家也不總往外跑,是以整個正月也沒尋著機會,自己也有些著急了。
另一邊,王家人自不知李大寶的這番心思,只看李大寶不吭聲地走了,自此就再不見人影,連大年初二都未登門拜年,便想李大寶看來真不把自己當王家女婿了。
為此胖丫兒爹少不得埋怨就丫兒娘,只道:“折騰啊,讓你折騰啊,成天跟閨女說那些有的沒的,瞎教她,眼瞅著真讓你給折騰散了,可看你怎么辦。”
胖丫兒娘雖也憂愁,聽胖丫兒爹的埋怨也不由得回嗆道:“這倒全是我的不是了,我是后娘怎得?閨女不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心疼?我就是因為心疼她才不忍她在婆家委屈受苦。”
胖丫兒爹道:“是了,這回用不得委屈了,婆家都沒了!”
胖丫兒娘氣不過,道:“沒就沒!我看那也不是什么好婆家!老的小的都不懂事,李大寶犯渾,他爹娘也不知事嗎,這么大的事,也不露個臉,可見他們家壓根兒就不把我閨女當回事兒!”
胖丫兒爹深嘆了一口氣,道:“你現在數落這個,數落那個都沒用,到了兒還不是咱丫頭吃虧!唉……十里八村的你見哪家媳婦兒被休的?你讓丫兒往后怎么著!”
胖丫兒娘道:“怎么著?!我就不信,我閨女這樣兒的,離了他李家還過不好下輩子了?誰說她是被休了的?真要說起來,他認錯來接,我們是自己不愿意回去,是我們看不上他!大不了我們改嫁!必找個比他家更好的!”
胖丫兒爹見胖丫兒娘說了這話,便知再跟她理論下去也是無用,只搖頭嘆氣,不搭話了。
出了正月,李大寶終于尋得了胖丫兒娘家沒人的機會,只說胖丫兒的一表弟娶媳婦兒,按規矩胖丫兒娘家人頭天晚上要去主家幫襯,胖丫兒因自己這事兒也不愿見人,只怕人家多說多問什么,是以一家子只剩了她一人守家。
李大寶得了消息,傍晚時分忙奔了胖丫兒娘家,他拍了拍院門,聽得胖丫兒一邊從屋里出來,一邊問是哪個。李大寶沒應聲,只怕胖丫兒聽見是他反而不開門了。
胖丫兒趴在門縫里往外望了一眼,見是李大寶,有些不知所措,躊躇了一下,還是拉了門閂,緩緩地開了一個門縫。
李大寶見胖丫兒看了他一眼便低了頭,院門不開也不關,不讓他進去,也不說讓他走的話。便明知故問地沒話找話:“爹和娘在嗎?”
胖丫兒搖了搖頭。
“哦。”李大寶應了一聲,上前推門要進。
胖丫兒下意識地把門關了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