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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她到了阮氏屋里,見向來好性子的阮氏居然面帶惱意,一時訝然,走過去挽著她的手臂撒嬌地問:“是誰惹娘生氣了?是爹爹還是哥哥?”
阮氏被她逗笑了,好一會兒笑嘆一聲,語氣充滿了無奈:“與他們父子無關,只是……罷了,我也管不了了。”
唐筠瑤更奇怪了,遂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挽琴。
挽琴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替自家夫人抱不平了,一見她望過來,忙道:“還不是為了大姑娘的親事!早前夫人替大姑娘說了一戶人家,便是汪夫人娘家遠房親戚的一位公子,家世、品行、才學樣樣都不差,大夫人初時也同意,夫人便出面替兩家約好了相看的日子,沒想到今日一大早大夫人便反悔了,竟還帶著大姑娘去了鎮遠將軍府賀喜!”
唐筠瑤頓時了然。
李氏初時是對庶長女唐筠柔的親事不上心,故而才會任由唐筠柔生母英姨娘求到王氏跟前,王氏出面請阮氏代為留意合適的人家。阮氏是個軟性子,又確是擔心大房這個孩子的親事,故而便應了下來,盡心盡力地替她張羅。
只李氏最近也不知被什么人提醒,覺得庶女的親事倒是可以利用起來,故而又改了主意。今日竟帶著唐筠柔到鎮遠將軍府去恭賀鎮遠將軍納妾,打的自然是希望借唐筠柔攀上高枝的主意,至于唐筠柔將來是做妻還是做妾,那就不在她考慮的范圍之內。
畢竟今日鎮遠將軍府那個場合,會出席的也不會是什么身份貴重的大家夫人。
阮氏一番好意全打了水漂,又心疼李氏如此作踐孩子,只礙于身份不好說什么,倒是把自己給氣著了。
若是按唐筠瑤的想法,大房的事由得他們自己鬧騰便是,不過這番話她可不敢對阮氏說,免得又引來對方一通教導。
她只能插科打諢,逗得阮氏將注意力從大房的糟心事上移開,看到阮氏臉上重又露出那種無奈又寵溺的笑容,撒嬌地摟著她的臂好一通賣乖。
“你呀,真是越長大越愛撒嬌,還不如小時候。”阮氏沒好氣地在她額上輕戳了戳。
她直接裝傻充愣。
一連幾日,言嫵都沒有再出現,可是唐筠瑤卻還能感覺得到她并沒有離開,猜測著大概是那笨鬼還在思考著那日在馬車里她對她說過的那番話。
這期間她又給賀紹廷送了幾回東西,譬如有她學著做的護腕、唐淮勉托人幫她尋來的傷藥等,都不是什么太過于貴重之物,可每一樣她都花足了心思。
這一晚,言嫵終于在她準備入睡前出現了。
看著她一臉欲言又止,唐筠瑤靠著床頭坐好,拉了拉身上的錦被,一副打算與她詳談的模樣:“你是不是有話想要問我?”
言嫵糾結地揪著她的小手帕,良久,才結結巴巴地問:“瑤瑤,我夢里的那個與我長一模一樣之人是你么?”
“你覺得呢?”唐筠瑤不答反問。
“我覺得就是你,雖然我不明白她怎會是那個模樣,不過我還是覺得那個人就是你。”言嫵遲疑著回答。
唐筠瑤只是望著她,并沒有說什么。
言嫵抿了抿雙唇,望著她的眼神帶著猶豫,半晌,才低聲問:“瑤瑤你為什么不要豫王了?豫王對你那么好,我都看到了,在夢里的時候你心情不好,是他哄你開心;你生病了,也是他喂你吃藥;你被人害得掉進水里,還是他跳下去救你。”
她喃喃地將自己夢到的那些畫面一一道來,雖然她聽不到夢里之人說的話,可還是能從豫王的言行舉止當中感覺得到,他真的對瑤瑤很好。
“可是這一回,你為什么就不要他了呢?”末了,她不解地再度問。
唐筠瑤靜靜地望著她,聽著她輕聲細語地說著上輩子她所經歷過的那些事,在她再一次問出‘為什么不要豫王’這句話時,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唇邊甚至帶著淺淺的笑容。
“真是個笨姑娘,都是假的,你看見的那些好,全都是假的!你只看到他待我好,卻沒看見為了能得到他這點好,我花費了多少心思,算計了多少人。”
“他確是待我好,可他同時也待別人好。他的好可以分成無數份,我得到的不過是其中的一份,也許這一份會比別人得到的多一些,可仍然不是完整的。”
“他給予的這些好,也是給他自以為純真善良如同池中白蓮一般的瑤兒,卻不是給心狠手辣排除異己的許筠瑤。”
那個人,性情溫厚,喜歡的也是純真嬌美、視他為世間唯一的姑娘,她既然想要爭奪他的寵愛以立足宮中,自然要投其所好,無時無刻不在他跟前扮演這樣的女子。
至于真心?或許她也投入過,又或許從來沒有,誰又知道呢?畢竟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演技,就是把自己也給騙過去。
她曾經不明白,但經歷過‘因病被迫離宮靜養’后,便什么都明白了。或許在那之前,她還能擁有‘真心’此等奢侈物,在那之后,便什么也沒有了。
言嫵心口忽地一痛,似是一瞬間感同身受,眼淚‘啪噠啪噠’地直往下掉:“他曾經傷害過你是不是?曾經讓你很傷心是不是?”
唐筠瑤嘆了口氣,拿過她的帕子替她拭淚:“談不上傷害,更加說不上讓我傷心,那不過是在特殊的情形下,他做出的一個正常合理的選擇,而我也認清自己的位置,自然不會傷心。”
她身染‘重病’,連太醫也診斷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他登基在即,自然不可能會為了一個小小侍妾而誤了大事,亦不方便把她這個‘重病幾近不治’之人接進宮里,故而把她留在了宮外養病,這也沒有什么好怨怪的。
而她也因為那一場‘病’,得以避過了豫王登基初期的后宮之爭,也讓自己徹底蟄伏下來,贏得了喘息的機會。
那真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言嫵聽罷卻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道:“那、那廷哥兒會比豫王待你更好嗎?”
唐筠瑤怔了怔,隨即便笑道:“我不知道,大抵是會的吧!”
誰知道日后之事呢?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若是選擇賀紹廷,她投入了多少心思,得到的回報必然要比上輩子待豫王要多。
言嫵抽抽答答的,也不知是不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
豫王從噩夢中驟然驚醒,額上一片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心口也是一陣絞痛。
良久,那股痛楚才漸漸減弱,他喘著粗氣,胡亂地抹了一把汗,心有余悸般按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股恍如錐心般的痛楚。
就在方才,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他抱著一個逝去的女子無聲落淚,可無論他再怎么呼喚,那女子卻再沒能回應他一聲。
他記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記得抱著她在懷里那股深深的悔恨。
他輕輕揉著額角,靠坐在床頭平復翻滾的思緒。
‘噼啪’的一下燈芯炸響之聲,也將他驚醒了過來,隨即又聽到遠處隱隱傳來的更聲,一下又一下。
原來已是四更時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