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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珋走到桌旁,兩指輕按青銅架,鈴聲戛然而止。隨后掀開香爐蓋,向內(nèi)投入一枚香球。少頃,白煙裊裊升起,繞過雕有祥云紋的爐身,很快變得透明。與此同時,清雅的香氣飄散在室內(nèi),帶著凜冽的冬雪氣息,似幽幽梅香,沁人心脾。
玉牌被放到桌上,顏珋輕擊桌面,一只茶壺、兩只茶盞憑空出現(xiàn)。
茶壺口溢出熱氣,茶水注入盞中,水聲汩汩,熱氣遲遲不散。水面輕漾漣漪,兩枚針狀茶桿載浮載沉,渾如飄搖的輕舟。
茶香飄逸,玉牌始終無聲無息,沒有任何反應(yīng)。
顏珋再敲桌面,桌后的屏風(fēng)不再空白一片,有大團(tuán)云彩飄過,銅鈴搖曳,鈴聲陣陣,由緩至急,幾可比夏日午后驟降的暴雨。
“既有執(zhí)念在心,遲遲不愿去投胎,為何不出來見上一面?”
鈴聲連綿不斷,顏珋安坐在桌旁,茶盞送到唇邊卻不飲,僅是細(xì)細(xì)嗅著茶香,耐心等待玉牌中的鬼魂回應(yīng)。
大概過了半炷香的時間,玉牌表面騰起大團(tuán)黑氣,室內(nèi)刮起陣陣陰風(fēng),陰森冰冷,能凍僵人的骨髓。
黑氣似毒蛇盤繞,不斷上升擴(kuò)散,很快充斥整個房間。
顏珋放下茶盞,任由黑氣彌漫,隨意打了個響指,茶壺口再次溢出熱氣,盞中重新注滿熱茶。
黑氣越來越濃,如兇獸張牙舞爪,直撲向顏珋,卻被透明的屏障隔開,硬是無法傷他半分。
陣陣鬼哭聲響起,陰風(fēng)大作,房間中的屏風(fēng)、博古架、木桌同時晃動搖擺。古玩、玉器和瓷器不斷跌落,眼見要摔碎在地,中途忽被靈力托起,懸浮在半空,包圍住彌漫的黑氣。
靈氣開始擴(kuò)散,大團(tuán)的靈光中,器靈擺動藕節(jié)似的小胳膊,晃動著小腦袋,在黑氣外圍飛來飛去,頑皮地嬉笑。
黑氣一旦被靈光包裹,當(dāng)場就會被撕裂蠶食,化作一個個黑點消失在亮光中。
僵持不到五分鐘,黑氣就敗下陣來。只是器靈也不敢繼續(xù)上前,黑氣中若隱若現(xiàn)的金光明顯讓他們忌憚。
“回去吧。”
顏珋的聲音在室內(nèi)響起,包圍鬼魂的靈氣陸續(xù)撤去,生出器靈的古玩接連飛回到架上,如遭遇地震的景象也隨之消失。
博古架不再搖擺,屏風(fēng)和木桌也停止晃動。
黑氣涌動片刻,終于不再硬抗,在鈴聲中逐漸淡化,現(xiàn)出一名花甲老人的身影。
老人一身綢制唐裝,五官端正,兩鬢斑白。眉心烙印川字,神情嚴(yán)肅,站立走動皆腰背挺直。雙眼猩紅狀如厲鬼,周身卻覆有淡淡金光。就是這層金光,讓存世千百年的器靈心生忌憚。
“店家喚老朽何事?”老人的聲音粗噶沙啞,生前應(yīng)是受過傷,咬字并不十分清晰。
“先生請坐。”顏珋請老人落座,將茶盞送至他的面前。
見對方站在原地未動,表情十分不善,顏珋笑容依舊,輕敲擺在面前的玉牌,道:“先生身在玉中,僅為壓制怨氣,并未被封住感知。判官先前所言,想必聽入耳中。我請先生當(dāng)面,自是為助你消除執(zhí)念。”
老者仔細(xì)打量顏珋,許久才道:“你真能幫我?”
“自然。”顏珋頷首,再次請老者落座。
這一次老人沒有拒絕,坐到顏珋對面,看一眼冒著熱氣的香茶,很有幾分意動。他生前最好飲茶,為尋到頂級茶葉,不惜親自前往山中茶園,一留就是數(shù)年。
“這是靈茶。”顏珋打了個響指,兩匣點心出現(xiàn)在桌上。點心以糯米制成,內(nèi)中包裹鮮艷花瓣,散發(fā)誘人的香甜。
老人成鬼之后,在地府滯留數(shù)載,見過的鬼物和靈物并不少。哪怕是閻羅和判官獨有的供奉,他也曾見到過。面前的茶水點心看似平平無奇,對他卻有著致命誘惑,連閻羅殿上的鬼丹都無法與之相比。
“多謝。”
老人謝過顏珋,端起茶盞細(xì)品,隨后又執(zhí)起長筷,連用數(shù)塊點心。點心茶水入腹,令他發(fā)狂的怨氣被進(jìn)一步壓制,狂躁的情緒隨之減弱,效果超過被封印在玉中之時。
感受到明顯變化,老人停下筷子,猩紅的雙眼望向顏珋,神情中浮現(xiàn)戒備和疑惑。
“先生無需擔(dān)憂,此茶于你無害,反有不小的好處。”顏珋解釋道。
“好處?”
“你含恨去世,執(zhí)念難消。任由怨氣吞沒,早晚會化成厲鬼。因你數(shù)世積有功德,去世后有金光護(hù)衛(wèi)魂體,一旦化作厲鬼,金光必將反噬,這種痛苦,忘川之刑也無法相提并論。”
老人陷入沉思,似在消化顏珋所言。
半晌后,看著盞中變涼的茶水,忽然冷聲笑了起來。
“常言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生前行善無數(shù),家產(chǎn)大多用來做公益辦學(xué)校,資助貧寒學(xué)子,為鰥寡孤獨捐款贈物,可我的好報在哪里?”
老人的笑聲越來越大,周身再次涌動黑氣,雙眼猩紅滴血,指甲和嘴唇染上漆黑,聲音猶如砂紙磨過,粗噶中竟帶出一絲尖利。
見狀,顏珋手捏法印,兩指點在老人額心。
滾動的黑氣驟然停滯,老人眼中的紅光也漸漸散去,神情由瘋狂變成疲憊,整個人失去精氣神,不再猙獰可怖,變得愈發(fā)蒼老。
“先生執(zhí)念太深,越壓制情況越糟。無妨講出來,總能紓解幾分。”顏珋道。
老人低下頭,閉上雙眼,似在對顏珋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講出來當(dāng)真有用?”
“對。”顏珋輕聲道,“講出來,我能幫你。”
老人陷入沉默,許久沒有出聲。
顏珋沒有催促,又換一壺?zé)岵瑁o等老人卸去防備。
良久之后,房間中終于響起老人的聲音。
“我名鄭恩,祖籍海市。聽我爹說,祖父曾是洋行掌柜,數(shù)年時間內(nèi),積攢下一份不小的家業(yè)。”
“財帛引人眼紅,祖父交友不慎,被引誘染上賭癮,短短半個月就輸光家產(chǎn),更在洋行賬目上做手腳。事情敗露,東家大發(fā)雷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沒有報警,僅是將祖父逐走。”
“家道中落,祖父仍不知悔改,家中的一切都被拿去賭,為籌到賭資,竟將我的姑母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