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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雄艱難從地上爬起，拖著傷腿走過來，踩上那捧黑灰，沉聲道：“以身祭火，以身殉，夠狠！季道成，你比我狠！”

回身抓起青銅短劍，再看流淌的河水，肅雄突然咧嘴，笑容無比陰毒。他記得季道成有一個養(yǎng)子，如今就在青縣。

“爹死了，兒子還活著。季道成，你夠狠，毀我數(shù)十年心血，我就讓你兒子幫我養(yǎng)鬼，父債子償！”

肅雄陰笑不止，為將戲做得真，撕下一條麻衣，將季道成的骨灰收斂，又小心纏裹起青銅短劍，綁在自己背上。

做完這一切，肅雄簡單處理過傷勢，就拄著一根樹枝，一瘸一拐向青縣走去。

找到季道成的家中，肅雄表明身份，舌燦蓮花，季道成的死被偽稱為鬼妖做惡。

因他手持青銅短劍，又千里迢迢帶回季道成的骨灰，季家人對他所言深信不疑。季家養(yǎng)子發(fā)下重誓，此生必除盡妖鬼，告慰養(yǎng)父在天之靈。

黃粱客棧中，顏珋站在屏風(fēng)前，看向醒來的女鬼，道：“回來了。”

女鬼起身走到屏風(fēng)前，看著尚未消失的畫面，低聲道：“店家，為何不……”

“為何什么？”

深邃的眸子望過來，女鬼的心思仿佛被攤開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我……”

“你在可憐自己的仇人。”顏珋挑起女鬼的下巴，臉上的笑依舊溫和，卻讓女鬼無端發(fā)冷，比記憶深處那一刻更冷，“你是在責(zé)怪我沒救他？”

“不，不敢。”

“別急著否認(rèn)。”顏珋打了個響指，兩枚木簡并排出現(xiàn)在屏風(fēng)前，黑底盡被紅紋覆蓋，上面清晰記載著女鬼所求，“你當(dāng)初所求是為復(fù)仇，如今卻想要救你的仇人，當(dāng)真是有趣。”

女鬼被鉗住下頜，半點動彈不得。猩紅的雙眼對上顏珋的眸子，驚恐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極美，卻像是無底的深淵，除了冷漠和虛無，沒有半分情感。

第30章 值得

季和生醒來時，只覺得四肢乏力, 頭一陣陣脹痛。他隱約記起, 日前剛捕獲一對鳥妖, 專為修復(fù)青銅劍所用。

撐著手臂坐起身，季和生疲憊靠在床頭, 目光掃視房間中的一切，從床頭柜上擺放的羅盤，到懸在墻上的古畫, 再到百寶架上的瓷瓶陶罐, 一樣樣看過去, 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這種感覺委實過于奇怪。

季和生用力捏了捏眉心，記憶深處好像缺失一塊, 又好像憑空添出許多。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 門后傳來季英的聲音：“祖父, 肅明從山中回來, 又帶回三只陶罐。”

“我知道了。”季和生正準(zhǔn)備起身，雙腳剛剛落地, 突然頭痛欲裂, 站立不穩(wěn), 一個踉蹌摔倒在床下。

聽到屋內(nèi)的聲響, 季英預(yù)感到不好, 匆忙推開房門，看到季和生的樣子，不由得大吃一驚, 快步走上來，將他從地上扶起，擔(dān)憂道：“祖父，您這是怎么了？”

“無礙，無……”靠坐在床頭，眩暈感不再那么強烈，季和生擺擺手，剛想安慰季英，突然間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實在控制不住，當(dāng)下雙手抱頭倒在床上，口中發(fā)出一陣痛苦的大叫。

疼痛太過劇烈，腦袋像是要生生裂開。

季和生近乎面無人色，大顆大顆的汗水從他臉上滑落，額角鼓起道道青筋，仔細(xì)看會發(fā)現(xiàn)，內(nèi)中流淌細(xì)如發(fā)絲的黑氣，正是融入體內(nèi)的死氣。

“祖父，來人，肅明！”

察覺季和生情況不對，絕非單純病痛所致，季英連忙拉開床頭抽屜，抓出瓷瓶，倒出一枚漆黑的丸藥，就要送進(jìn)他的嘴里。

丸藥入口全無半分用處，反而使癥狀更加劇烈。

季和生連聲干嘔，嘔出的全是血水。趴在床邊雙眼緊閉，四肢僵硬，再睜開時，瞳孔擴散至整個眼球，呈現(xiàn)不正常的青綠色。

“祖父？”

季英大驚失色，不等他再發(fā)問，突然被季和生掐住脖子。長出數(shù)寸的指甲堅硬鋒利，輕易劃破他的皮肉，染上鮮紅的血漬。

“祖……”季英想要掙扎，握住季和生的手腕，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根本掙脫不開。

正在他意識朦朧，手腳虛軟時，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暢快的大笑：“一甲子，整整一甲子，終于煉成了！季道成，父債子償，你欠我的終于該還了！”

房門前出現(xiàn)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高者是季英口中的肅明，此刻正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矮者正是當(dāng)初在山谷逼死季道成的肅雄。

如今的肅雄已是百歲老人，身形傴僂，面上爬滿皺紋，雙手枯皺如同樹皮。唯獨一雙陰沉的眸子蘊含精光，此刻正滿面得意，沙啞笑著，一瘸一拐走到床邊，看著期待了幾十年的好戲。

“你，是你……你！”季英呼吸變得困難，眼底爬滿血絲。

“是我。”肅雄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嘿嘿笑個不停，“當(dāng)年季道成阻我好事，更滅我二十年心血。在山谷中我就發(fā)下重誓，必要他子孫來償還！你們雖不是他的血脈，終究是姓季，修習(xí)兩門術(shù)法，抽取魂魄煉成傀儡，不僅能增我法力，更能延我壽命，讓我再活二十年！”

肅雄越說越得意，壓根沒有注意到，原本就怨氣纏繞的季家，突然間陰風(fēng)陣陣，森冷襲人。

一個面色青白，臉上和手臂爬滿黑紋的女鬼正漂浮在半空，烏黑的發(fā)散落，披散在女鬼身后，發(fā)尾滴下成串水珠，停滯在中途，連成一道道水線，不斷變形拉長，最終織成一片水網(wǎng)，籠罩整座季宅。

黃粱客棧中，顏珋坐在二樓，木桌上的香爐已經(jīng)熄滅，唯有銅鈴輕輕搖晃。

屏風(fēng)上空白一片，掛再墻上的畫則有圖影閃過，若隱若現(xiàn)。

四枚木簡并排擺在他的手邊，其上紅紋不斷增多，女鬼自愿付出兩魂兩魄，同他二度達(dá)成契約。

“季道成身死魂滅，肅雄仍在為禍?zhǔn)篱g。我請店家再助我一次，放季和生季英歸家，引他現(xiàn)身。”

女鬼的仇家已經(jīng)亡故，害她之人更是被抽走魂魄，成為肅雄煉化傀儡的材料。原本執(zhí)念已了，她該安心前往地府。可她不愿走，也不能走。

“欠了的終需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