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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早朝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沉悶壓迫的感覺在眾人心頭恣意蔓延,那種沒由來的恐懼慌亂逐漸占據了心口,如黑云壓城般讓人喘不過氣。
殿上好似已經被黑云籠罩住了。
老一輩的臣子都看得出來,今日景元帝的神情,帶上了些多年不見的冷厲。他的視線最先落在霍奕的身上,又淡淡地移開,掃視著每一個人,哪些臣子也無端染上了驚懼,哪些臣子眼觀鼻、鼻觀心裝模作樣,哪些又神色端凝唯恐禍及自身,一一落入他的眼中。
他勾起唇角冷笑了一聲,笑不達眼底,眼底泛出的是更深一層的冷意。
距離他說“有事起奏”四個字,已經過了有半刻鐘的時間,場下無人貿然出頭。
霍奕的額間有一滴汗順著側頰流進衣襟。這樣的沉默無疑是令人絕望的。
“無事……”景元帝拖長了字音,睨著文武百官。
不等他說完“退朝”兩個字,安懷袖站出一步,“陛下,臣有事起奏。”
牽一發而動全身。
景元帝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霍奕的身上,卻對安懷袖道,“講。”
安懷袖:“因此事牽扯吏部官員,臣斗膽于早朝諫言,還請陛下恕罪。昨夜丑時,有歹徒二人私自潛入刑部大牢,殺害十三舵反賊三名,臣帶領刑部官差將其活捉,經一夜審查證實,兩名歹徒乃是受吏部侍郎霍奕霍大人之命。臣若是記得不差,此次審訊反賊已由霍大人接手,目前為止反賊尚未招供,霍大人便急著安排殺手入獄滅口,實在不知意圖何在。”
霍奕額上的汗再次落下一滴,趕忙站出一步辯駁,“老臣對此事并不知情,安大人何故誣蔑老臣?空口無憑,本官在朝佐政多年,豈容你顛倒黑白隨意指責?且說那歹徒的主使人極有可能與老臣有過過節,因此故意陷害,安大人不急著查明真相,卻先無端臆測,是何居心?再說安大人自己,天牢重地,歹徒竟能隨意出入,殺害蜃樓案的關鍵人物,出了這么大的紕漏,安大人是否應該先一步擔責?”
安懷袖不緊不慢地呈上手中折子,不與他爭論是非,只對景元帝道,“臣這里有兩張罪狀書,一張乃是由歹徒二人親手畫押招認,另一張則是叛賊血書而成。請陛下先行過目。”
景元帝看了一眼路德忠,后者步下臺階,將罪狀書從安懷袖手中接過,再呈給景元帝。
霎時間,霍奕滿頭大汗。倘若他派去的人已將牢中叛賊殺盡,此事倒是好辦得多;或者他派去的人還未殺一人,也好辦得多;但……如今的局面是,死者只有三人,剩下還有十人左右并未被滅口。
這意味著,那些原本死守秘密的叛賊會知道昨夜是他派人前來滅口,因此,為了報復,一定也會把他拉下水!
如同應天所說,“我容忍你背叛這一次,再有下一次,就不是你女兒的婚事那么簡單了。”想必蜃樓的人都知道,在他身上,只有這最后一次機會,如今他派人滅口,觸怒了他們嚴防死守的底線,已打算和他魚死網破。
但是讓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以安懷袖的氣節,竟會為了讓他的人畫押而嚴刑逼供?!以安懷袖平日的作為,能想到讓他派去的殺手先殺三人再借叛賊之口置他于死地?!他不信這只是安懷袖一手安排的!
危機當頭,如今他要怎么辦?!
霍奕急得滿臉血色褪盡,唇齒也忍不住打顫,他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景元帝未必會完全不顧多年情分……
“砰!”
隨著成摞的奏折轟然被推翻的巨響,景元帝怒不可遏,狠狠一掌拍在龍椅上,“大膽霍奕!!”
方才想到的“情分”二字頓時煙消云散,霍奕猛地撲跪在地,“陛下!老臣冤枉啊!”
“你還敢說你冤枉!?”景元帝冷笑,“枉朕這般信任于你,卻不想你竟與柔然叛黨勾結多年?身為梁朝重臣卻與黑市往來,貪污受賄在前,朕還沒追究你的過錯,如今又來一條勾結叛賊?你背地里究竟瞞著朕做了多少勾當?!項城一案也有你參與的份兒罷?!果然是亂臣賊子蛇鼠一窩!你還敢說冤枉?罪狀昭昭,難道還要朕找人給你念出來嗎?!”
“陛下!請陛下息怒!臣與項城一案絕無干系!”霍奕迫切地叩頭自述,“老臣為官幾十年!對我朝是忠心耿耿啊陛下!柔然叛賊無非是想挑撥是非,陛下萬萬不要中了小人的奸計!”
“好啊,你給朕說你是清白的,那你如何解釋昨夜潛入獄中殺人滅口的歹徒!?”沒等霍奕開口,景元帝緊接著就瞇起眸,咬牙低聲叱道,“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外邊養了些不三不四的走狗?你們都當朕修身養性見不得血光不成!?”
隨著“不三不四的走狗”這幾個幾乎從景元帝牙縫里擠出來的字落下,霍奕心中登時警鈴大作。
他忽然想到了項城覆滅之前,他按照應天的指示派了人去天樞閣下單,要天樞閣押送私鹽,不久之后,項城便起了一場混戰,是朝廷的軍馬帶的頭……
而在這更早之前,太子爺說知道他在江湖中有勢力依仗,當時只說是有人上折舉報,并未說這個舉報的人是誰,他彼時害怕,便和蜃樓斷了一段時間的聯系,可是至今他也沒覺得朝中有誰知道他在外有多少江湖勢力……
天樞閣?天樞?
霍奕目眥欲裂,猛地抬頭看向景元帝,后者一雙招子已然怒火沖天,瞪著他,逼視著他,好似在看一只被自己捏在手中卻還想翻了天的螻蟻!
景元帝在暗示他!暗示的意圖很明顯:他再如何掙扎再如何說自己是清白的也沒有任何用處!
“陛下!老臣絕無反叛之心!!”霍奕雙目不斷擴張,緊緊盯著景元帝,此時此刻,他不敢再說自己清白,他唯一能說的就是,他雖與柔然叛黨有勢力來往,卻當真不敢有反叛之心!
“你若沒有反叛之心!這么多年卻為何與叛賊為伍!?簡直膽大包天任意妄為!絲毫不把朕放在眼里!”景元帝一腳踹了龍椅前的龍案,那龍椅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翻下階梯,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老臣敢拿項上人頭擔保,老臣絕無反叛之心啊陛下!這么多年老臣為您鞍前馬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霍奕一頭磕在地上,幾乎是在拿這條命賭一把,每一下都砸得極狠。
景元帝閉目,胸腔起伏著,像是在平息冷靜。
一直站著看戲的君漓捻了捻指尖,琢磨著時機差不多了,稍側眸看了刑部尚書一眼。
后者頃刻間領悟,也不管霍奕還在磕頭,徑直道,“陛下,臣還有事要稟……”
他們之間的互動落在后方的顧勰眼中,他稍一沉吟,默不作聲。
“講!”景元帝咬牙吐出一個字,仍舊沒有睜開眼。
刑部尚書施禮:“至今九年未破的前御史失蹤案,不久前有了眉目。”
壓在眾臣心口的緊迫頓時被疑惑代替,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按理說,現在這個情形,講這件事是不是有點不知輕重?
刑部尚書接著道,“幾日前,臣在御史臺查閱書籍,翻到了前御史多年前的一本手札,書里夾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酉時三刻見’,落款乃是吏部侍郎的名字。臣思來想去,隱覺蹊蹺,斗膽在霍家安插了線人作暗探,本也不指望發現什么,卻不想竟意外看見了與那張紙條底紋相同的一摞信紙。”
說到這里,霍奕的磕頭停滯住了,他緩緩回頭看向刑部尚書,滿臉震驚,眸底夾雜著不可思議和難以掩飾的怒意。這一次,真的是誣陷,可他知道,他再如何說也沒有人相信,就算相信了,也扳不回局勢了。
但沖了腦的怒意還是讓他忍不住叫囂,“僅憑一張底紋相同的紙你就敢誣告于我?這種紙又不是只有霍府才有!”
“那霍大人要如何狡辯在前御史大人的手札里看見有您落款的字條這件事呢?”刑部尚書看向他,“這個世上有相同底紋的紙不計其數,但您府中的紙,剛好與前御史手札中寫有您名姓的紙一模一樣,是否就過于巧合了呢?且不說夾著字條的那一篇記錄的時日正好就是前御史消失的時日,這又如何解釋?霍大人稍安勿躁,除了這張紙以外,還有別的證據會一一奉上。”
景元帝睜開雙眼,顯然,本想消下去的怒火在聽完刑部尚書的話之后,根本消不下去,“什么證據給朕一并拿來!”
刑部尚書皺眉,肅然道,“還請陛下準允臣將線人帶上大殿,當面作證。”
景元帝看了路德忠一眼,后者朗聲:“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