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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了一夜冷風,他的身體已逐漸支撐不住,馬車接他去上朝時,他鮮少地咳嗽起來,但此時也顧不上休憩,只能倚著車壁小睡一會兒。
天亮時,錦笙發現自己還是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約莫是睡的姿勢不恰當,醒來時脖頸有些疼,她一邊揉捏,一邊往窗邊走去,不知怎么地,似乎睡得太久,忘記了自己昨晚有多猶豫躊躇,抬手間果斷推開了。
推開的那一剎那她的心驀地揪住,提得高高地,不經意地一瞥,卻發現樓下根本空無一人,街道上也只有寥寥幾個小販晨起擺攤,她那顆吊得高高的心又跌落下去,神情有些復雜。
有時候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嘴上說著不想見,在真的見不到的時候,心里又難受得厲害。明明心里想著要離開,卻也確實逼不了自己那般果決。說到底,還是需要時間來沖淡一切。
倚著窗,錦笙想起昨日顧勰說的,今夜曲湖邊也有煙火,比太湖樓放的煙火還要盛大,想來彼時人多眼雜……是個動手的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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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過后,曲湖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顧勰和她約好游湖,兩人在擁擠的河道邊散步,顧勰上躥下跳,興奮異常地同他講自己如今官拜五品,在御史臺跟著做事,今日去了一趟御史臺除了看見江陵那個老頭兒讓他頗為糟心之外別的都不錯云云。
他每說一句話就停下來看看錦笙,等著她回應,錦笙心里捏著事,隨時都在注意紫玉樓那方的動靜,心里也估測著時間,因此顧勰這邊她只大致聽了一耳朵,頗不走心地笑笑以作回應。
顧勰把臉一拉,伸出手肘撞她的胳膊,待她回神看過來時,才極其不高興地挑眉道,“誒,除了我家里人知道這些事之外,別的我都沒告訴,我當官之后第一個跑來告訴你,你居然就這副表情?說好和我一起游湖,你若心不在焉,那不如我們直接回去?”
他以為錦笙在想君曦見,畢竟明日就是蕭家舉辦賞月夜宴的日子,她惆悵一些也是應該的。但和他走在一起還想著這些子惆悵的事兒,且還是在他分享天大喜事的時候,尤其還想著君曦見的話,他就不是很高興了。
錦笙抬眸,賠笑道,“這位大哥,倘若我沒有聽錯的話,你做官的這件事一晚上已經講了三遍了,我坐在畫舫里也是認認真真聽你說了的,那時候不也有為你高興的嗎?你知道我近日諸事繁多,顧大人,體諒一下啦。”
說著,她也用手肘撞了撞顧勰,沖他挑眉一眨眼,有那么一絲哄他的意味。
顧勰嘴角別過去,似是在笑,他垂眸看了眼她眨眼哄他的模樣,又回味著她喊的那句“顧大人”,為什么她喊出來就這么甜這么好聽?
顧大人不禁用舌尖抵住唇角,抬頭望天,笑意愈深,他挑高眉毛,“小刁民,本官若是不體諒,你是不是應該送我點什么東西給我賠罪?”
“可是小刁民身無分文,能送什么給大人賠罪呀?”錦笙佯裝苦惱。
顧勰滴溜溜轉了轉眼珠子,趁她不備,伸手拽下她腰間掛著的香囊,嬉皮笑臉地撒腿跑開,“誒?這是哪個姑娘送給小刁民的香囊啊?”
“顧勰!還給我!”錦笙神色一凝:那香囊里面藏著一張紙箋,是方才在畫舫上時,手底下的人趁勢塞給她的,顧勰一直待在她身旁,她還沒來得及看。
她也只是焦急了一瞬,便想到顧勰這人就是你越跟他上頭、他越會跟你犯倔,思及此,她壓住冷肅的神情,追著他跑了去。
“你追到我就還給你啊!”顧勰唇紅齒白,這么一笑,又敞亮地一喊,身旁的男男女女都朝他看了過去,隨即又順著他的目光朝錦笙看了過去。
瞧著顧勰只是一根手指將香囊甩得飛起,并沒有要隨意拆開的意思,錦笙的心稍微放下來些,但身邊的人都將她瞧著,好幾個姑娘瞧得羞紅了臉,她一時又覺得窘迫,羞惱地笑罵,“顧勰!你腦子有毛病啊快還給我!”
她緊盯著那香囊跑,顧勰也就在她前面一兩步的距離背身跑,步子雖大,但因著周遭人多,他又是倒著跑的,不及錦笙的速度,只見她跨了個大步,一把沖過去,一手將顧勰的腰緊緊抓住,踮起腳尖用另一只手去薅他舉得高高的香囊,“行了別鬧了!快還給我!”
顧勰一邊笑她上手就抱,一邊也踮起腳尖把手舉得更高,有意要她多抱一會兒,他這廂陰謀還沒得逞,錦笙一只手就薅起他的癢來,他躬身大笑,手中不忘甩著的香囊下意識飛了出去。
錦笙趕忙跑過去撿,蹲下身時才瞧見,穿著織金的深紫色云紋錦靴的一雙足停在了香囊后,她要伸手去撿的時候,已經有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先她一步將香囊撿了起來,她以為這人會遞給她,于是伸手去拿,那人沒動,靜靜地凝視著她。
錦笙眉尖微蹙,抬眸看清來人,猛然怔住,方才與顧勰打鬧時掛在臉上的笑容剎那便收斂起來,霎時間,心跳如鼓。
君漓的眸底瞬間爬滿血絲,眼眶猩起紅暈,好似要在他眼尾處散開,他就這么緊緊盯著她,一眼不眨,氣息就急促沉重起來,胸腔里的苦意酸澀沖上喉頭,教他欲言又止,說不出一句話。
錦笙驚慌,想要抽手卻不得,被他握得緊緊地,好似嵌在手心里那般,她皺起眉,抬眸望著他。自己也不曾知道,無形之中,她在夢中的選擇盡數支離破碎,望著他的眼神亦是欲語還休。
“我終于見到你了。”君漓低啞著聲音,輕細得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我很想你……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你現在,得空了嗎?”
顧勰站在距離他們兩步之外的地方,沒等錦笙回答,便一把拽起她的胳膊,皺眉道,“阿笙,我們該走了。”
方才他們嬉鬧得那樣張揚,太子爺自是在好幾步遠之外就看見了,那些無間的親密和恣意的笑容灼心烈肺,刺激得他心口驟然收緊,仿佛窒息。可如今將她握在手心里,又無暇顧及那許多了。
沒有管顧勰的言語,君漓只緊緊盯著錦笙,雙眸愈發明亮,醞起翻覆著浪濤的激烈,壓制住了,只留給她溢出眼角的溫柔,認真地等她回答,輕聲又問了一遍,“得空了嗎?”
錦笙張口欲言,又抿唇,錯開眸子回避他過于熾|熱的眼神。
“嗤,我看是你還沒空罷?喏,阿笙你看,倘若我猜得不錯……”顧勰雙手環胸,睨著不遠處站著把玩匕首的斛律茹,譏笑道,“這位未來的太子側妃茹公主,是和太子哥哥一起出來的罷。”
錦笙這才遲鈍地看向站在一邊的斛律茹,后者像是不明白他們發生了什么事,只因見過錦笙,與她結過搶河燈的怨,便挑釁般挑了挑眉。
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被他連同香囊一起握在了掌心,有些泛紅,但也不痛。似乎還是心更痛一些。
“不得空。”錦笙掙扎著要抽出手,他靜靜看著她,沒有放手,似乎想要對她說什么,她氣急,又不想聽,低聲道,“我還有事,等我有空了再來太子府拜訪罷。”
終是擔憂自己握疼了她,君漓松開收得很緊的掌心,待她抽出手后,他卻緊捏住了她的香囊,藏在自己袖中。緊得指甲都泛起白。
沒再多作糾纏,錦笙被松開后就被顧勰拉著遠去。
曲湖的風涼,吹得他一陣又一陣地眩暈,扶在垂柳邊喘息,似是想要將心口的窒息感與逼仄感都排除殆盡,他難得失態,落在斛律茹眼中竟有些可憐。
“你沒事罷?”斛律茹那一口標準的中原話脆生生的,此時帶著憐憫,“那小公子是你什么人啊?你看她的眼神若是讓那個叫蕭什么什么的知道了,有點不妙。”
君漓深吸氣,喉結微滾著,想咽下澀然,緩了好半晌才低聲道,“……與你無關。你只需要做好明日宴會上我讓你做的事就好,別的不需要管。”
“我也沒有很想管你的閑事。”斛律茹雙手環胸,“剛剛你也說了,你對我無意,我也對你無意,我們之間協作本就是互幫互助各取所需而已。我記得那個小公子,上次她為了一個姑娘和我搶河燈,所以我剛剛橫了她幾眼,她大概是誤會了。”
君漓抿唇,緩緩握緊自己的手,思忖須臾,他道,“沒談完的事,明日我會再來找你。時辰和地點我會另外叫人通知。”語畢,他轉身往天樞閣的方向去了。
“誒!你不管我了?你現在要跟她去解釋清楚嗎?那我怎么辦?你把保護我的侍衛都弄走了,我萬一出什么危險……”她朝著君漓的背影大吼大叫,還沒說完,身前便出現了兩道人影。
“公主,屬下送您回去。”青崖和墨竹頷首,前者接著道,“殿下已經安排好了,您的侍衛會在指定的地方等您。”
斛律茹被他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鎮靜下來后才拍著胸口問道,“這還差不多……”她晚間出來時身邊所有的人都被君漓遣散了,包括一些藏在暗處保護她但她根本不知道是誰的人,近日有人要刺殺她,她若真的自己回去,不曉得會死得有多慘。
***
錦笙心不在焉地被顧勰拽著往前走,不知自己的手已經被牽住了,有點兒恍惚。
突然,顧勰站定轉身,錦笙沒注意剎住腳,腦袋一下磕在了顧勰的胸膛上,她蹙了蹙眉,抬眸望向顧勰,“怎么不走了?”
顧勰擰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鄭重地對她道,“阿笙,以后……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