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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兵看守的天牢之中,一名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要犯被鎖鏈拴在石墻上,雙手雙腳都有不同程度的勒痕,琵琶骨被穿,整個身體僅僅靠鎖鏈支撐起來,皮裂肉綻、血|肉模糊。
他赤足踩在滿是草垛的地上,干裂的嘴唇發出低低的嗚咽,“冤枉……臣冤枉……”
這個人,正是傅德。
受過嚴刑威逼的他此時目光空洞,神情恍惚,但還存有強烈的意識——冤枉。
他是冤枉的!
但是他同樣知道,如果陛下不是存心治他死罪,怎么有人敢對他施以如此嚴刑。
他不禁冷嗤了一聲。
一陣黑影將他籠罩,他虛弱地抬起眼皮看了過去,來人一身夜行衣,蒙著面巾,只有一雙眼睛露出懾人的精光。
“你是誰……?”不過是說了三個字,他的喉嚨就破了音,涌出一股血腥,硬生生咽了血絲,他的氣息若有若無,“怎么進來的……”
“這你就別管了。”黑衣人摸出火折子,“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就行。”
傅德輕笑,氣息重了一些,“你要我回答,我便聽你的話?”
“得到了我想知道的,我便滿足你死前的一個遺愿。”黑影點亮火折子,摸出懷里一頁黃紙,“你的妻子和女兒受你牽連,難道你不想救出他們?”
傅德神情一陣恍惚,他的妻子和女兒……果然是因果報應,當年兄長一家也是這般不留活口。
“我憑什么相信,你們有本事救出我的妻女?”
黑衣人似乎是輕蔑地笑了,“傅將軍,你沒有選擇。回答我的問題,尚有一絲機會,不回答,可就什么機會都沒有。”語畢,他展開手中那頁紙,湊到他面前,“可認識此人?”
畫上的人長眉高挑,俊美雅致,只是一雙眸子用墨過重,顯得邪戾無比。
傅德微微隆起眉,虛著眼睛看了好片刻,“不認識。”
黑衣人蹙了一下眉,厲聲道,“你仔細看看,相像也不要放過。”為了防止畫像和真人差異過大,閣主特意讓天樞閣內畫工最好最擅長描摹的人畫出這一張應天的畫像。
如果是認識的人,怎么也得有些印象。
“當真不認識。”傅德的眉也皺起來,這么仰頭看畫,已然頗費氣力,何況他被穿了琵琶骨,動一下頭都難,這么看了片刻畫,他已經累得開始喘起粗氣來。
黑衣人將信將疑,暫時把畫收了起來,然后迅速問道,“你可認識應天?”
“大名鼎鼎的天樞閣第二任閣主……聽過名號,未曾見過真容……”傅德垂著頭低喃,“你是天樞閣的人?”
黑衣人沒有搭理他的問題,事實上回不回答都無所謂,“你的兄長傅智因何外出游歷?因何游歷時失蹤不見?又是因何帶著一家三口做了王府幕僚?”
“為求學游歷罷了,他多年不回家,斷了聯系,自然杳無音信,兄長瞞著家人娶妻生子,許是害怕妻兒不受家人待見,這才沒有回家,又為了生計甘愿去做王府幕僚。只是沒想到郊外那一場大火會燒起來,他們一家就此殞命。”
這個說法和閣主預料得一模一樣,黑衣人嘴角上揚,忽然壓著森寒的語氣問道,“既然如此,他離家多年,你是如何知道他做了王府幕僚?如何知道他娶妻生子?又如何知道他的死訊?以及……如何知道當年郊外發生大火,燒死的三人正好是自己的兄長一家?傅將軍,你的兄長亡逝之前,你偷偷效忠的人也是瑞王爺,而非當今圣上吧?”
第52章 躺一個被窩!!!
暗無天日的牢獄忽然靜得嚇人。
黑衣人還在等他回話, 雖一直皺著眉, 但分明耐心得很。
傅德的指尖輕輕一顫, 下意識就握緊了, 他垂頭緊緊盯著地上一點, 教人看不清神色, 刺鼻的血腥氣不斷使他的大腦混沌, 然而當年那場燒毀一切的熊熊大火,又不斷讓他清明。
良久,他才突然笑了出來, 笑聲又輕又冷,和他此時的神情一樣,他抬起頭, 深深看著黑衣人, “這么久了,竟然還有人在意這件事……我都要死了, 倒也沒什么不敢認的。你猜的不錯, 奪嫡之爭中, 我原本效忠的, 是瑞王。”
“我們傅家一早被瑞王收歸麾下, 兄長外出游歷求學之前就在為瑞王做事, 為了我能更好地潛伏在當時還是明王的陛下身邊,他求學歸來后甘愿埋名做瑞王的幕僚。”
這很好解釋,如果傅德在陛下身邊做事, 卻有一個哥哥在為瑞王效命, 那么依照陛下多疑的性子,當然不會提攜他,更不會讓他出頭,不在陛下面前出頭,就不能得知陛下這邊更重要的機密。
因此,為了瑞王大業,傅智甘愿在傅家族譜中除名,自立門戶,帶著一家三口光明正大地來到瑞王府做幕僚。
“兄長認為瑞王雖不及陛下智勇,卻重情重義,知人善用,極善于聽取諫言,不能做一個神武明智的皇帝,卻可以做一個仁義道德的君主。所以他一心輔佐瑞王,從未動搖,可我……”
說到這里,他有些渾濁的雙眼中映出明亮的光。如今還能讓他的雙眸有神采的東西,大約是淚吧。
“可我叛變了。”
極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聽得黑衣人心中一沉,這句話背后的故事,太沉。
“天下百姓要的是仁德的君主,可我深知,一位明智的君主可以蒙上仁德的偽|裝,但仁德的君主卻無法偽|裝得明智,不管怎樣,陛下都比瑞王好太多。”
“當然,不為己謀私利之人活該天誅地滅,我沒有什么大義,考慮的也不是天下蒼生,我只是想……如果瑞王做了皇帝,比起潛伏在陛下身邊一直在軍營中煎熬卻未曾出過頭的我來說,甘愿被家族除名做王府幕僚出謀劃策的兄長才是豐功偉績的功臣。”
“我算得了什么。世人只知兄長善文,我尚武,誰知道兄長其實文武雙全,武藝比之我好了不知多少倍。從小到大,我都算不了什么。”
“要扳倒瑞王,最扎眼的人,不就是我的兄長么。要想在陛下面前出頭,最關鍵的,不就是契機么。我深知,我的兄長就是我的契機……”
“恰好那天,曾經的安丘安丞相也提出了刺殺兄長的想法,我當時在陛下身旁做侍衛,附議。安丘負責部署暗殺計劃,后來又剛好點了我想辦法將兄長一家引至郊外,最后放火的那個人,當然也是我。”
他的嗓音嘶啞沉悶,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是飄蕩在空中的靈魂。
他就用這樣的嗓音,說出一句“最后放火的那個人,當然也是我”。
仿佛始終漂浮在水面上的什么東西,猛地沉下了深海,八千里不尋。
一簇火苗在他眼中燃燒,星火倏地連成一片,占據了他整個記憶,是火,全是火,那一隅房屋早被湮沒在郊外的火海,而掙扎在火海中的人一個個浮現在他的眼前,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救,一次次痛不欲生的吶喊,最后隨著尸骨一起在他眼中化為灰燼,一切又歸于平靜。
“點我去的時候,我就知道,安丘一定知道我和兄長的關系,他為了試探我的忠心,才讓我去的。我雖不曉得他是如何得知,但很感激他沒有稟明陛下,還讓我去完成這個任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