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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問:“她家具體是哪一家?”
“到地方打電話給她就行,反正那一片幾家人家里面,最吵最鬧騰的就是她家。這是她原話,可不是我說的!”
果然,走進那一片貧民窟,手機剛取出來,還沒開始撥號呢,就聽見一片低矮房屋中的其中一間傳出叫嚷吵架聲,其中就有金不換的。最先是金不換她媽金美娣的尖利嗓音:“我的護腰呢?我的護腰呢?老娘你敢說你沒看見!”
緊隨其后是金不換的聲音:“還有我從公司偷的兩雙拖鞋也不見了,肯定也是外婆你干的好事對伐啦?”
然后是金美娣老娘,金不換她外婆氣憤的聲音:“對你只泡泡蛋!我拿你拖鞋一不能吃,二不能賣,我要它干什么!”
“干什么?自然是送你的寶貝兒子阿三頭!”金美娣盯住她老娘不放,“你敢說你沒偷我的東西送給阿三頭,反正誰撒謊誰天打雷劈!”
“小娘皮,有你這么說話的么,嘴巴這么毒!也不怕果報!”
金不換又說:“我今天下班就在弄堂里遇見小阿舅了,他剛好從我們家的方向出來,他跑來我們這邊干什么,外婆,你把他引來干什么!”
金美娣叫:“還有家里的抽紙,怎么又沒有了?金不換你明天從公司帶兩盒回來!還有你妹妹要剪紙,白紙也記得拿一刀回來!”交代完金不換,回頭繼續去啰嗦金老太,“抽紙用的這么快,肯定都都是你偷拿去給阿三了!我好心收留你,結果養了個吃里扒外的賊!”
“哦喲,那是因為家里女人多,馬桶沒有一天不見紅,不是你就是她,不是她就是你!反正不要什么都往我老人家身上懷疑!”這是金老太在為自己辯解的聲音。
“老太婆胡說八道什么,家里哪來的馬桶?哪來的馬桶!”
李一馬遠遠站著,皺著眉聽著一屋子女人的吵嚷,決定不去送化妝包了,轉身正要走,忽然旁邊有人搭話說:“喂,不來坐一下?”
定睛一看,是斜對門一家人家門口,一個男人蹲在路燈下用小火爐煮方便面,鋼精鍋里面湯滾開,咕嘟咕嘟香氣四溢。男人身后,房門大開,垃圾堆滿房間,然后由房間一直延伸到屋外,他正是坐在一堆報紙和外盒快餐盒上煮方便面的。
李一馬無數次從弄堂中來來去去,卻并沒有機會深入踏足一步,對這一片環境的印象就是破舊不堪,似是泥沼地里掙扎的火車尾,今天第一次過來,便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這里的水,比他眼睛所看到的更加之深。
男人招呼李一馬過去坐,他有點不太確定的問:“你在和我說話嗎?”
那男人笑了出來:“這里除了你還有誰?面吃嗎,拌面和湯面,喜歡哪個?”
“不用了,謝謝。”
“那來坐一坐?”
他本想拔腳就走,但遲疑一瞬,還是走過去,在男人為他讓出來的一塊稍干凈些的報紙堆上坐下。
男人向他自我介紹說:“我叫阿炳。”
他盤腿坐著,也和阿炳打招呼說:“阿炳你好。”
阿炳擤一把鼻涕:“面條真不吃?”
“真不用,謝謝。”
“天冷,這個御寒最好。一鍋面吃下去,全身暖洋洋,夜里也就不會凍醒啦。”
“你睡在外面?那房間怎么回事?”
“看不到嘛,垃圾堆滿了,無法下腳。從去年開始,吃飯睡覺就都在門口了。”
“垃圾為什么不能清除一下?”
“不行,那樣我會不習慣,再說,每一樣都是寶貝,都是用得到的東西。”阿炳把煮好的面撈出來,面湯倒掉,重新加白水,剛剛煮好的面條放入水中,再次開煮。
李一馬驚訝:“怎么這樣煮?”
“不懂了吧,這樣才健康,油都被過濾掉了。”湯鍋再次煮沸,軟塌塌的面撈上來,加少少開水,再倒幾滴黃酒進去,伸鼻子使勁聞一聞,開始大口吃,嘴巴嗚哩嘛哩的問,“你找對門美娣還是她們家老大金不換?有什么事?”
“沒什么事。”
對門金家三個女人的吵架聲仍未平息,大概是吵累了,聲音都不如剛才高亢。但三人之中,戰斗力較為持久的當屬金美娣,她有時和金不換一起說落她老娘金老太,有時又以一敵二,說落完金老太再去啰嗦金不換。
“一家門都是女人,脾氣一個賽一個的厲害,天天吵,日子過得熱鬧,就是陰氣太重,缺個男人。”
李一馬看他吃面,默不作聲。
阿炳一邊聽對門吵,一邊搖頭嘆氣笑:“美娣她是好女人,但找的男人一個不如一個,現在又了談一個,賣老年人保健品的,專門坑害老頭老太,賺黑心錢。這點美娣隨她老娘,腦子都不清楚,婚姻都不幸,所以說這個東西是有遺傳性的。”
阿炳對李一馬的眼光毫不在意,繼續指點江山,點評對門金家人:“怎么講呢,伊跟這樣的老娘長大,肯定受影響,老的自己混得越不好,越喜歡出主意,越要做小的主,要小的處處聽自己的話,一聽,完蛋,過得更不好,然后形成惡性循環,一代接一代,一代又一代。”
李一馬明顯不愿與民間哲學家阿炳談論金家的人和事,沉默片刻后,回頭再看看他的房間:“鄰居們都不抱怨嗎?”
阿炳哈哈得意笑:“昨天就有上面的人過來,要強行把我垃圾運走,我裝暈裝死,他們縮了,最后把我報紙給還回來了,還給了我兩千塊錢,叫我去買點御寒的衣服穿。贊額!”
街道的一群人昨天來強行清除阿炳家的垃圾未果,回頭又瞧見了在外玩耍的小不點兒,幾個阿姨媽媽見她可愛,便圍著她逗她說話,得知她已過三歲半,馬上到四歲,卻仍然每天在家玩耍,從來不去幼兒園。
街道的阿姨們一聽,那還了得,大上海哪能允許失學兒童的存在。馬上就找到了金家私房菜,對金美娣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教育,說現在小學報名要看幼兒園學籍的,不上幼兒園,將來小學也沒得上。金美娣起先還想討價還價,說這幾天忙,能不能過完年再去,阿姨們就一齊說一天也不能拖,拖一天就是犯法。
金美娣是法盲,被街道阿姨們一唬,馬上回家和金不換商量了一下,跑去家附近的一家幼兒園給小不點兒報了名,講定下周一就送她入園。
小不點兒自己還不知道下周將要去幼兒園報道,早上爬起來照例開開心心出去耍,先跟姆媽要了一個硬幣,跑去嘎亮家,問老板:“老板娘今天喜歡上棒棒糖沒有了呀?”
老板說:“還沒有開始喜歡呢。”
“老板娘什么時候才會喜歡呢?”
“我猜可能還要一段時間吧。”
“好吧。”小不點兒有點點失望,但一回頭,馬上就開心起來了,因為她的好朋友阿飛叔叔上班來了。
阿飛叔叔同她打招呼說:“小二郎今天好像長高了呢,不過可愛還是昨天一樣可愛,每天都能遇到你,真開心。”
她說:“喲,叔叔你比昨天更黑了,你都快要變成黑豆叔叔啦。”自己在石墩子上坐下,拍拍身邊,“黑豆叔叔,你也坐。”
黑豆叔叔坐下來,她朝他瞅一眼,他馬上遞上自己的貓,她摸一摸,擼一擼,扯一扯舌頭,心滿意足。面前有人拽著一條脖子上扎有鮮艷紅絲巾的哈士奇經過,她揚手同人家的狗打招呼:“二媽,你今天好早呀,早飯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