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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三人在馬路上略停頓了一會兒,身后便有房產(chǎn)中介的西裝小哥跑出來發(fā)名片和傳單,嘴巴甜的像蜜一般:“姐,阿姨,我后面悟空找房的小曹,來來來,這是我名片,請問阿姨怎么稱呼?附近房子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
金不換回頭,原來三人擋在人家悟空找房的門口了,正要挪地方,金美娣已接住小曹的名片,沖馬路對面的一棟高層努了努嘴:“這里房價現(xiàn)在幾鈿?”
小曹眼睛登時一亮:“阿姨原來看中暢園了,哎呀,阿姨您眼光老好的嘛,內(nèi)環(huán)學(xué)區(qū),緊鄰地鐵,地址么,愚園路888號。您聽聽,888,發(fā)發(fā)發(fā)!住在這里,想不發(fā)財都難哪!不想開車,小區(qū)圍墻外就是地鐵入口,兩條線路,四通八達(dá)。而且這里的業(yè)主大都是境外人士,層次嘍素質(zhì)嘍,明顯都不一樣呀!”說到這里,睜大眼睛,悄悄打量面前這位中年婦女。但見她,雷打不動高劉海燙卷兒加盤發(fā),小香風(fēng)無領(lǐng)套裝加絲巾,鉚釘系帶尖頭鞋,斜挎lv金屬鏈條包,總之渾身上下金光閃閃,一看就是有身價的富婆呀。
小曹強行掩飾內(nèi)心的喜悅,伸出兩只手掌共十根手指比了比:“今年政策收緊,說實話,市場不太好,均價這陣子已經(jīng)降下來了,十萬出頭點,正是入手的好時機。”
金美娣拿鏈條包給自己扇起了風(fēng):“哦喲,十萬呀。還行,不是很貴,我們剛從御翠豪庭那邊過來,那邊看了一套,太小,七八十平,八百多萬,我嫌不夠大氣,加上他們那車庫不行,我必須要那種恒溫恒氧恒濕的才行,所以那里沒要。”
小曹趕忙接話:“巧的很,咱們這里上周剛好出來一套房源,大高層,視野好,面積190平多點,五房,超豪華裝修,再送超大陽臺和兩個停車位,正適合你們有老有小的大家庭。車庫等下我陪阿姨您去考察,隔音隔熱效果好,防潮防水標(biāo)準(zhǔn)高。總之冬暖夏涼,包你滿意。我手里的這家呢,是房東要去國外和兒子住,房子等著出手,稅費自負(fù),要是誠心買,價格還能再商量,七七八八,兩千萬出頭點就能拿下。”
金家老二連看了兩輛辮子車過去,夠了,仰頭看著金美娣:“姆媽,我餓了。”
金美娣扯起老二的小手:“走,先回家去!”
小曹問:“阿姨,您家住哪里?”
金美娣抬了抬下巴:“對面,江蘇路,弄堂里面。”
小曹一聽,頓時美滋滋。江蘇路是什么地方?江蘇路說起來,那真是大名鼎鼎,在上海灘也是數(shù)得著的高尚地區(qū),小弄堂們一條兩條都大有來頭。因為這一帶前世是租界,周邊筑有花園洋房數(shù)百幢,彼時居住于此的多是外籍人士,晚晴遺少,軍政要員以及各界知名人士,汪精衛(wèi)、傅雷、張愛玲等名人都曾是江蘇路弄堂內(nèi)的住客。
作為這條路上的優(yōu)秀中介,小曹對這塊地方的身價不可能不清楚。凡是在江蘇路一帶擁有房產(chǎn)的人,那都是祖墳冒青煙,都是祖上積德的事情呀。
這么一家有身價有立升的超級大戶,小曹打死也不能輕易放棄,乃么就亦步亦趨的跟在母女三人后面游說暢園的種種。看她們大包小包,還極有眼力見地從富貴阿姨手中扒拉了一個最大的背到自己身上,說正好閑著,可以幫忙送到家里去。
從暢園保安室旁經(jīng)過時,小曹對保安喊:“哥,等下我?guī)Э蛻魜砜捶抗 北0矁芍话籽壑樽訉λ朔瑳]出一聲。
小曹背著大包,計算著即將可能到手的傭金,跟在母女三人身后,經(jīng)由暢園這邊過去,右轉(zhuǎn),進(jìn)入深深里弄。直走,右轉(zhuǎn),再左轉(zhuǎn),彎彎曲曲的一條幽靜的小弄堂都過了大半,母女三人總算停腳。小曹放下包,順著母女三人的視線望著眼前幾家因年久失修而破舊低矮的民宅時,心內(nèi)不禁一涼。
解放前那會兒,因為戰(zhàn)爭,周邊鄰省難民大量涌入上海,難民們跑到有錢人扎堆的地方來討生活,做車夫幫傭搬運工等各種苦力活。天久日長,江蘇路這一帶就形成了洋房別墅與難民們搭建的草棚破屋犬牙交錯的狀態(tài)。
小曹剛剛光在腦中算計自己的傭金了,卻忘了這些弄堂內(nèi)有權(quán)有錢有背景的大戶固然不少,卻也還見縫插針地住著無煤無衛(wèi)至今都要倒馬桶的滾地龍人家。因為這些滾地龍們居住的老破小隱藏得非常之深,破得上天入地,所以平時連他們這些做中介的都忽略了。
小曹不死心,還存有那么一點僥幸心理,咧開嘴,笑著問:“阿姨,您要是想買個老破小給孩子讀書掛戶口,巧得很,我手里正好也有兩套房源……”
小曹話沒說完,這位剛剛還在跟他說才從御翠豪庭過來的阿姨已經(jīng)沖進(jìn)其中一間破屋,再一轉(zhuǎn)眼,已從屋內(nèi)揪出一個瘦弱中年男子來了。
小曹的心,這下終于涼得透透的了。這富貴阿姨雖一身看不出真假的富貴披掛,但看伊的身手及腔調(diào),不用說,是早前棚戶區(qū)滾地龍的后裔沒跑了。
這位底層滾地龍出身的富貴阿姨將男子揪出來后,這會兒便掐腰與他對罵開了。
小曹豎著耳朵聽,半天,終于聽明白是富貴阿姨和男子是姐弟倆。眼前這破房子是富貴阿姨的,但是男子說自己沒地方去,賴著非不愿意走,被劈頭蓋臉罵得狠了,又改口說自己兩口子和她們一家三個人擠在一起也是可以的。富貴阿姨往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表示他這個說法根本就是癡心妄想,男子就罵她沒心沒肺沒人性,然后富貴阿姨就還以戇卵缺西傻逼樣。直到男子罵她偷男人養(yǎng)野種時,富貴阿姨干脆跳起來一個耳光飛過去,打得男子暈頭轉(zhuǎn)向。
金美娣姐弟乃是同一個爹媽生養(yǎng)出來的,也是同一個家庭的家風(fēng)熏陶大的,但因為從小受父母溺愛,很多時候根本無需親自出手,父母就幫他擺平了,這也就導(dǎo)致他理論知識豐富,而實戰(zhàn)經(jīng)驗欠缺,吵起架來根本不是阿姐的對手,且馬子小,加上早年工廠做工受過傷,連打架也打不過阿姐,自己一根手指頭都沒碰著她,卻被她大小耳光扇了好幾下,臉皮火辣辣的疼,氣得往地上一癱,哭喊:“二姐!金美娣!你今天有本事弄死我!不弄死我,你就別想把我從這房子里趕出去!”
金美娣睬都不睬他,蹬蹬蹬沖進(jìn)屋內(nèi),把他一家一當(dāng),衣服家什,乃至吃飯的鍋碗瓢盆都給丟了出來,丟一樣,罵一句:“死人頭,戇棺材,這世上有你這么不要面皮的男人伐?本事沒有,還要學(xué)人家吃喝賭,自己房子敗光,現(xiàn)在又想來霸占二姐公婆留下的老房子,哦喲,算盤打得響來!虧你想得出哦!真是升米恩斗米仇,給你白住這幾年已經(jīng)算便宜你了,不要個面孔!”
她弟更氣,哭喊得更大聲。姐弟倆正罵得歡,金美娣她老母,金家老太以明顯與她七十九歲高齡不相符的敏捷拄著一根破拐杖從小弄堂的另一頭,鎮(zhèn)寧路那個方向沖過來。大概是哪個好事的滾地龍鄰居跑去通風(fēng)報信去了。
金家老太恐怕幺兒吃虧,一邊提腿加速向前沖,口中一邊喊:“我的兒啊!阿三頭,誰敢欺負(fù)你,我就去尋伊拼命!小娘比,敢欺負(fù)我兒!我跟你拼命了!噢,我的兒啊,阿三頭啊——”
作者有話要說: :)
第12章 江蘇路
早年間,金家老太在只有六七歲大的時候跟隨家人逃荒到上海,半路當(dāng)中和家人走散,她就記得先是爹不見了,接著她娘帶著她兄她嫂去尋爹,就讓她自己站在路邊等。她等啊等啊,等了兩天天,誰也沒等回來,后來還是被同為逃荒而來的蘇北養(yǎng)父母所收留,長大成人后嫁把養(yǎng)父母家的二兒子做媳婦,就這么在上海過了一輩子,早已記不得真正老家到底哪里,自家乃是何方人士了,但一著急時,嘴里自然而然就會冒出明顯不同于蘇北話以及上海話的土話來,諸如“我的兒、嫩這些小比養(yǎng)的”等等。
望著吵得熱火朝天的一家門,聽他們相互之間咒罵的詞語之毒烈,之狂野,優(yōu)秀中介小曹有點害怕,但又想起了以前聽老板他們說起過滾地龍們都是街頭表演家,只能看不能碰,所以還有點想笑,正縮著肩膀、傻張著嘴偷樂時,忽然一扭頭,瞥見旁邊始終面無表情一臉漠然看著親媽親舅親外婆又吵又罵的女孩子,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這女孩子即便面無表情,也美得令人有一種被凈化的感覺,望著她,小曹都無法想象眼前這一堆人竟然會是一家人,也無法想象自己和她都同為人類。
那邊廂,金美娣和阿三頭吵架本來占有絕對優(yōu)勢,但隨著另一強敵金老太的加入,原本對峙的局勢忽然逆轉(zhuǎn),漸漸落了下風(fēng)。但處于人生黃金年齡段的五十歲老阿姨之戰(zhàn)斗力也不能小覷,再怎么著,始終沒有讓老母及阿三頭占著什么大便宜,不過是頭發(fā)扯亂幾縷,面皮抓破幾道而已。
一家門吵著打著,扭著纏著,眼見看熱鬧的鄰居越來越多,金家老二在眼眶內(nèi)打轉(zhuǎn)打了半天的淚水終于滾落,開始哭喊著大叫“姆媽姆媽”。
老二一哭,金美娣再也無心戀戰(zhàn),瞅準(zhǔn)一個空檔抽身而出,拉著大小兩個女兒躲進(jìn)屋內(nèi),來了個閉門不出。金老太正好也累了,和阿三頭撿起丟落一地的一堆家什罵罵咧咧的走了。
金美娣母女關(guān)起門來在自家房子內(nèi)收拾打掃,門口看熱鬧的人群開始散去,幾個鄰居經(jīng)過她家窗前,一個同金家有宿仇的長舌婦提高了嗓門,對同伴說:“伊只狐貍精回來了,這下不得了了,可要看好你家長腳,一不小心就要被勾走了。”
那個便回她:“哦喲,幫幫忙,你家三毛才要當(dāng)心好伐。”
金美娣聽見,氣不打一處來,便也隔窗喊話:“滾你媽的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長腳短腳,三毛四毛,一個兩個,窮的來,噠噠哩個滴,身上怕是連根鳥毛也拔不出!老娘吃飽了撐的去勾引你們這些窮鬼!”
窗外回話:“肯定外面混不下去了呀,所以就回來禍害咱們了,不是勾人家男人,就要騙錢呀!”
金美娣正要還口,門外已有人代她還擊:“人家美娣姐回自己家還要經(jīng)過你同意嗎?窮癟三一只,有什么好被美娣姐騙的!”
人家金美娣也有知己好友好閨蜜的呀。
金美娣的滾地龍鄰居兼好閨蜜小妖三推門而入,撲到她身上,一把抱住,扯開喉嚨放聲大哭:“姐,姐!你這些年死到哪里去了,我還當(dāng)你死在外面了呢!噢噢噢!”
等到芳鄰們四下散去后,一家人這才開門出去,門一拉開,忽然外面一陣風(fēng)似的旋進(jìn)一個排骨精似的瘦小婦女來。
婦女旋進(jìn)屋內(nèi),眼睛往金家老二身上瞄了瞄,大驚小怪地叫嚷起來:“喲,這個就是二姐你在外面跟人家生養(yǎng)的小囡囡呀,好看倒是老好看的,卷毛圓圓臉,皮膚么雪雪白,跟個洋娃娃似的。怪不得人家說偷人偷出來的囡都是聰明又漂亮的。對咯!”像是才想起來似的,把兩只手一拍,“二姐你今年貴庚啊?我都給忘記咯!趕下回我好給你老人家做壽呀!”
金美娣立眉豎目:“老娘貴庚關(guān)你娘的屁事?老娘是老蚌生新珠,怎么,不可以啊!總比你個不下蛋的雞強!等調(diào)理調(diào)理身體,老娘明年還要養(yǎng)個光榔頭出來呢!羨慕伐!妒嫉伐!”
金美娣一句話,就把這婦女的肺管子給戳破了。不過跟金美娣吵架,這婦女從來也沒勝過,今天還是。氣是氣得來,要死要活,一個胳膊肘推開金美娣,到床前彎腰低頭,從床底下扒拉出一小堆看不出什么玩意兒的塑料小包來,懷里抱不下,衣服兜不下,氣的來,干脆從床上方的小窗口往外面丟,塑料包落地時發(fā)出磚頭一樣的巨響。咚咚咚。
這邊金美娣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婦女一轉(zhuǎn)身,轉(zhuǎn)眼又一陣風(fēng)似的飄出門外,從地上撿起才剛丟棄的那一小堆邦邦硬的塑料包跑了,一邊跑,一邊罵著:“沒良心的臭女人,不要面孔的老女人,連親阿弟都不幫的狠心女人,我連日本大地震那年囤的鹽都不給你留一包!”
金家老二今天受驚不小,坐在行李箱上,用pad把《企鵝群里有特務(wù)》中凡是有跳巖企鵝的片段都看了一個遍,連吃兩包海苔片才恢復(fù)了內(nèi)心的平靜,見那婦女走遠(yuǎn)了,小聲嘀嘀咕咕:“我不要待在這破家,我想回去,我要回我原來的家去,嚶嚶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