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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修看著水盆里晃動的倒影,看著自己那張國字臉眉眼之間透出的些許稚嫩和粗疏,猜想著劉備今天這反常的舉動背后究竟掩藏著什么秘密。為了對付那個磚家,他臥薪嘗膽十年,自認為對人心的揣摩還是有一些心得的。
敵不動,我不動。
劉修背對著劉備,看不到劉備臉上的表情,只是感覺到劉備幫他擦汗的手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很快幫他擦干了汗,這才轉(zhuǎn)到劉修面前,一邊在水里搓洗著,一邊說道:“大兄,看你這樣子,想必是無礙了?”
“嗯。”劉修笑著點點頭,曲起手臂擺了個姿勢,顯示自己現(xiàn)在健康得沒話說。
劉備看了他一眼,把搓好的手巾交到他手里,松了一口氣道:“這樣我就放心了,去讀書肯定沒問題。”
“讀書?”劉修一邊擦著身上的汗,一邊隨口問道。他沒有看劉備的臉色,心里卻非常詫異。他不知道劉備是不是喜歡讀書,想來能成就一番事業(yè)的人總不會是文盲,但是他卻清楚自己這個身體原來是什么樣的人,他的房間里連一張紙、一枝筆都找不到,肯定不是個喜歡讀書的人。
對這一點,他有心理準備,就算到了那個所謂的盛世,不認識字的人也是一大把一大把的,而現(xiàn)在印刷術(shù)還沒有出現(xiàn),書籍的傳播都靠手抄的,識文斷字的更不可能到處都是,從這院子里的物事大概也能猜得出來,原本的“劉修“大概是個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一個字不識的貨色。
是個文盲沒什么可奇怪的,問題是劉備應該知道,他為什么會提起讀書這回事?
“是啊,李君派人來請阿伯去城里,要和他商量讓我們?nèi)プx書的事。“劉備站起身來,低著頭看著一直在默默的擦汗的劉修,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皺。劉修三個月前突然昏迷,在床上躺了幾天,雖說很快就好了,可是他總覺得他某些地方有了變化,別的倒沒什么,眉還是那眉,眼還是那眼,但眉眼之間那種常見的那種渾不吝的神態(tài)卻不知不覺的變得淡了,而且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多話,傾聽的時候多了起來,常常有一種讓他覺得眼前這個劉修是另外一個人的異樣感覺。
劉修沒有說話,只是無聲的笑了笑。他知道劉備說的這個李君就是那個斷言劉備將來會出人頭地的名士,大名叫李定,在很少出名士的涿縣是個人物,難怪自己的“父親”在村里說一不二,一聽到李定的邀請卻很欣欣然的前往。
見劉修不吭聲,劉備無奈的撇了撇嘴,又接著說道:“這次與往常不一樣,這次的先生是我們涿縣的大學者盧植盧子干,他成年之后,一直在外求學為官,要不是因為身體不好,回鄉(xiāng)養(yǎng)病小住,我們想見他一面都不可能,更不可能拜在他的門下讀書。大兄想必知道,他是扶風大儒馬融的弟子,如果能入他的門下,哪怕只是著錄,以后在涿郡做個小吏也是沒問題的。”
劉備不緊不慢的說著,聽起來似乎很平淡,可是劉修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安。劉備一提盧植的名字,他便想了起來,盧植之所以能在歷史上留下名字,倒不是因為他的學問有多好,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兩個學生,一個是眼前正在勸說他去讀書的劉備,另一個是大名鼎鼎的白馬公孫瓚,雖然這兩個人好象都沒什么學問。
原來到現(xiàn)在為止,劉備還沒有拜入盧植門下啊。
“大兄一心習武,大概不知道阿伯為了能讓大兄有個出路想過多少辦法,現(xiàn)在機會來了,成了盧植的門生,以后提起來,哪怕是有權(quán)有勢的毛家人聽了也要給三分薄面。”劉備還是不急不忙的說著,語氣輕淡,好象一點也不著急似的。
毛家?劉修想了好一陣,還是沒想起來這是什么人,不過從劉備的口音中聽得出來,這毛家大概是附近有頭有臉的人物,可能還是那種橫行鄉(xiāng)里的惡霸一類。
拜個好老師,就等于捧了一個金飯碗,這個道理劉修也明白,前世雖然已經(jīng)取消了那種師徒薪火相傳的制度,可是讀碩士、讀博士的能有個著名的導師也是非常長臉的事,對以后的競爭大有裨益,更何況封建社會師生如父子的緊密程度,不是有人說嘛,一曰為師,終生為父,學武如此,學文亦然。
可是,“自己”分明不喜歡讀書,劉備為什么一口一聲“我們”,一口一個“你將來如何如何”?
劉修正在想,他的“母親”唐氏耷拉著臉從前面走了過來,眼睛一瞟劉備,劉備立刻打住了話頭,躬身拜了一拜:“見過伯母大人。”
“哼!”唐氏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你不用多說了,且不說我家阿修病了一場,身體還沒好,就算他沒病,他也是看到書簡就腦子疼的人,這天生就不是識文斷字的材料,做不成你那樣的貴人。他是不會去讀書的,你也不用來勸,還是回去幫你阿母多織幾雙草鞋,然后拿到縣城里去賣了,說不得還能籌點學費。”
她劈頭蓋臉的一陣數(shù)落,說得劉備滿頭通紅,尷尬不己,只得嚅嚅的說了兩聲,轉(zhuǎn)身逃也似的走了。
“且!也不知道發(fā)了什么瘋,居然想要讀書了。自己去瘋便也罷了,偏偏要拖著你去受罪,還不是想我們家出錢……”唐氏依然喋喋不休的數(shù)落著已經(jīng)不見了人影的劉備,憤憤不平之色溢于言表,一邊說,一邊關(guān)照劉修道:“兒啊,等會兒你阿翁回來了,你就說身子還沒好,讀不得書,聽見沒有?”
劉修恍然大悟,略作思索,忽然笑了一聲,道:“阿母,我也想去讀書。”
唐氏有如連珠箭一般的話突然停了,她將劉修推開,有些擔心的打量著他,遲疑的說道:“兒啊,你是真的身體還沒好,還是又被那豎子幾句話蒙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