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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師傅招呼他們:“別說了,那些狄人被嚇到了,一時半會兒都不回再來了,我們要帶上村民趕緊走,到了省城,他們就安全了。”
顧雪洲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幾個狄人,他走過去,把金針自那人身上□□,翻了個身。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對方的死相堪稱恐怖,七竅流血,死不瞑目。他到底是個救死扶傷的大夫,怎么可能會喜歡殺人?但假如問他后不后悔,他肯定是不后悔的。
赫連寧寧見他神色低落的模樣,疑惑地問:“先生,怎么了?”
顧雪洲搖了搖頭:“沒什么,我們走吧。”
顧雪洲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神殿里留下一地尸體。自此之后,神女廟除了能保佑信徒生兒育女之外又多了一項神職,鄉親們籌錢請工匠給神女的身上加了一把劍。直到很多年以后,當地在流傳著這起傳說。此乃后話,暫且按下不提。
***
幾日之前。
邊城。
狄人軍隊幾次來犯,都被王將軍輕易擊退。
他與幾位幕僚議事。
有人道:“這幾個狄人不堪一擊,縱然跟反王勾結,也如此不堪一擊。”
王觀明緊蹙眉頭:“此事……實在不對勁。若說他們是與反王勾結,欲南下侵略我國疆土,為何幾次攻打都不痛不癢。你說他們不堪一擊,可我們也沒有拿到幾個人頭,倒像是他們沒有在認真進攻。”
便有人道:“我們邊城兵強馬壯、城墻牢固,哪里是他們能正面攻進來的?”
也有幕僚贊同王將軍的說法:“將軍所言有理,以我看來,這些狄人倒像是騷擾,而非攻城……而且,迄今為止,達山可汗一次都沒有出現,只發現了他們的右賢王。”
王觀明頷首,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隱隱想到了什么線索,一時間又整理不清晰:“是啊,照我對達山的了解,他應當不是那種躲在后方的人。他們狄人打仗,作為可汗,肯定得沖鋒陷陣。他不在?不可能。狄夷的商人沒說他們王庭出了什么事啊。”
狄人逐水草而居,王庭在草原深處,地點也一直在變換,是以他們從未主動深入草原主動進攻,太容易迷路了。狄人的王族如有權力變動,因為隔著那么大的草原,等到消息傳到他們這里,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將軍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達山的身影,那個黑發雪膚、金眸重瞳的男子,如修羅降世勇武無雙。這個男人當年在中原踢了各大門派的場子,無一敵手,回了草原,也戰勝了八部的所有勇士,可怕的是他并不是一個僅僅有身手的男人,比起他的父王來說,他治民有道,且能伸能屈,愿意主動低頭在比試中輸給沐哥兒,給他們一個面子來換取結盟和信任。
這樣的人會這樣輕易地敗了嗎?他實在不敢相信。為什么達山一直沒有出現?難道……難道……
王將軍心念一轉,腦海中閃過好幾個想法。這時有人入帳報告說西邊燃起了狼煙,他猛地起身,在屋內焦急地踱步起來,自言自語道:“不好。”
王將軍看著天邊的一縷狼煙,那是銀山的方向。等他們匆匆趕到時,一地的尸體,都是他們的戍邊軍人,有一個小兵活了下來,在一日之后點起了狼煙,才讓他們發現。這一代都是連綿起伏的陡峭雪山,作為自然的天塹防御著外敵,此處的防守并不是非常森嚴。王將軍心道達山果真是個狠人,天氣已涼,他們早就穿上了棉衣,人數眾多帶著輜重的軍隊基本上不可能攀越過那么多高聳的山峰,即使能過來,也是九死一生,死傷會很慘重。想必達山帶著的人不會太多。
王將軍心下一涼,完了,想必是達山親自帶了精銳悄悄翻山,他如此能忍,所圖必大,假如他直取京城,京城的守城軍未必能打得過他,而他的失職也是必然。這些都是其次,狄人入境,百姓如何能抵擋得住。達山現在走得還不算太遠,他現在帶兵去追,或許還能趕上,必須把達山的命留在甘州。
***
狄人與漢人又一開戰,邊城大門緊閉,平日里在兩邊來往的商人也不許再做生意了。
阿駑跟著少爺王崢出門去玩,在一家酒館子里吃飯,聽見一群人在慷慨激昂地罵人:
“我就知道蠻子沒有那么容易改好,都是裝的!”
“沒錯,他們骨子里就流著兇殘的血,自己不事生產,反倒老來搶我們的。”
“我們對他們多好,給他們帶去那么多東西,他們倒好,竟然又背地里與反王勾結,想殺我們哩。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可不是就是白眼狼嗎?”
“先前他們那位可汗還低聲下氣地討好我們的天子,轉頭就打我們,太陰險了。”
“我是不信他們的。我也不信。”
“城里不是還有好些狄人?還在我們的城里做工賺錢呢。”
阿駑越聽越不自在,他是狄人和漢人的混血,雖說他作漢人的打扮,但從長相來看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他身上流著狄人的血,他只得低下頭,裝成在專心吃飯的樣子。
有人抱怨起來:“是啊,他們天生人高力氣大,又便宜,不要幾個工錢,搶了我們好多活計。”
“沒錯,我們被他們那樣欺負,還不計前嫌分他們活計做,顧先生的藥鋪還收了兩個狄人的學徒呢。待他們這樣掏心掏肺了,還恩將仇報,果然是蠻夷之人。”
“城里還有這么多狄人,會不會有危險啊?”
“是啊,是啊,不會有危險嗎?萬一他們跟狄人軍隊里應外合,那我們可不就慘了?”
“得把他們殺了才行。”
“就算不殺也得趕緊關起來。你這么一說,我睡覺都睡不安心了。”
“不止是他們,早先狄人老是過來搶東西,jianyin了我們的姑娘,生下好幾個野種,我就聽說過幾個,倒叫好心人養大了。我覺得他們說不定也會通敵,得抓起來一起關住。”
王嶸聽他們口氣倒是很大,實在聽不下去了,道:“你們這么厲害,不如你們去指揮,開口閉口就要殺人,真是威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將軍呢。”
堂內引起一片哄笑,那個男人不認識王家的小公子:“臭小子,大人說話你cha什么嘴?”
王嶸裝成是在喝酒一樣很豪爽地干了一碗茶:“惱羞成怒的大人才用這種理由來堵小孩的嘴。”
那個男人瞧見王嶸身邊的少年,頓時了然:“原來是因為你就帶著個雜種啊。”
王嶸蹦起來:“你說什么呢!想打架嗎?”他雖年紀還小,但作為將軍之子,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里摸爬滾打,自然是不怕跟人干架的。
阿駑拉住他:“阿嶸,別和他吵了,不然等父親回來,又要叫你罰跪了,不過是被人說兩句,不痛不癢,我沒關系。我們走吧。”
他把銀兩放在桌上,跟店小二喊了一聲:“結賬,錢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說完,阿駑便抓著王嶸走了,王嶸倒是想打架,可是他力氣不如阿駑打,硬生生被拉走了。
店里有人提醒那不長眼的道:“還打呢?方才那個與你吵架的少年就是王將軍家的小公子?”
那人說:“王將軍家的小公子?王將軍家的為什么要護著一個蠻子的小雜種?”
待走遠了,王嶸不滿地說:“你拉著我做什么?倒叫他得意了。你咽得下這口氣。”
阿駑說:“我流浪的時候,馬糞都吃過,有什么氣能咽不下的,干爹對我這么好,我不能給他惹禍。”
話雖這么說,或許是擔心城中有狄人的探子,阿駑這樣的狄漢混血兒姑且不管,在邊城居住的狄人全都被抓住看管起來。
其中就有在顧雪洲藥鋪學醫的兩個狄人,兩個都是女孩子,聽說也是狄人貴族家的小姐,長得雪膚花貌、濃眉大眼,一個叫沁達,一個叫塔娜。即使大家都知道她們是狄人,也有漢人小伙子去追求這兩個美麗的姑娘。
王嶸和阿駑時常去藥鋪玩,認識了兩個姐姐,聽說她們也被抓了,便跑去探望。
關押狄人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住處,不管男女老少,人其實不多,不過十幾二十個人,全都關在一起,晚上也不給炭火,大家擠在一起取暖。
王嶸是王將軍的小公子,他與看守的士兵大哥賣了個好,就與阿駑一起進去了,兩位姐姐見到他們就露出笑臉,道:“我就知道阿嶸會來看我們的。”
王嶸年紀還小,但年少慕艾,哪個小少年能對漂亮溫柔的大姐姐無動于衷呢,他將帶來的一些東西,諸如暖爐、大氅、干糧給了兩位姐姐:“姐姐保重身體,最近天氣涼,切忌不要染上風寒。”
沁達謝道:“多謝阿嶸了。”
塔娜嘆氣道:“唉,我們不過是來學醫的,竟然也要被抓起來。”看了看阿駑,“阿駑你倒好,住在將軍府,不會有人去緝拿你。雖說你娘親是漢人,你現在越長大,與狄人倒是一模一樣的。”
阿駑真要說什么,塔娜又說:“啊,我不是要你也被抓進來的意思。你別多心。我只是覺得好冤枉,我在藥鋪給好多人看病,結果還要抓我。”
王嶸點頭:“是啊。塔娜姐姐你那么善良。你別擔心,等這一陣子過去,不打仗了就好了。”
沁達委婉地求他:“阿嶸,你可不可以叫人給我換個單間,我們兩個女孩子,和這么多男人單獨住在一起,實在是不方便。”
這是小事。王嶸去打點了一下,卻沒能如愿,他訕訕地跟兩位姐姐道了歉。
父親領軍出去了,一夜未回,王嶸早就習慣了,沒說什么,但是不知為何睡不著,一直到快天亮了才睡著。
隔日,王嶸再去軍營一問,前日抓去的狄人全都被抓去拷問上刑了。原來是沁達和塔娜逃跑了。但是,他們兩個女孩子能做什么呢?
好幾日了,父親還沒有回來。
王嶸與阿駑說:“你說,我爹現在在哪呢?他怎么還不回來啊?”
阿駑說:“干爹一定會回來的。”
那天夜里,外面突然吵鬧起來,阿駑把王嶸叫醒,高墻之外一片火光,阿駑背著他的弓箭:“阿嶸,你快穿好衣服,干娘讓我帶你走。”
王嶸著急地問:“怎么了?為什么要走?”
阿駑緊抿著唇,搖了搖頭:“狄人進城了,別的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