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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里的事兒,都是大紅袍說了算,眼瞧著金老爺抖起來了,跟個爬蟲一樣的,當了洋鬼子鞋面上的玩意兒,大紅袍也抖起來了,她覺得自己還很年輕,一樣可以為洋人做點兒事。
金老爺要拉皮條,一個男人總歸是不好聽的,而且是不好辦事兒的,于是招攬□□,準備一些招待去伺候洋人,成了大紅袍的事兒了。
所以您瞧瞧,這家里,哪里還有小綠腰立錐之地了,金老爺就是有一些喜愛她,可是比不過權勢滔天。
小綠腰是咬著牙的,她狠毒了日本人,不為著別的,就為了東三省,日本人的暴行,掩蓋不了的。
她理解戰爭,比任何一個人都理解戰爭。
我們跟別的國家打仗,有損傷有死亡,打輸了割地賠款然后被人瞧不起,這個她認,這是戰爭的殘酷。
跟英國人打輸了,要了我們的九龍去,可是英國人沒有坑殺中國人,沒有活埋,也沒有剝人皮,這就是日本人干的事兒。
所以,對別的洋人,是成王敗寇,我們是敗寇??墒菍χ毡救耍覀兪茄I畛稹?
我們認!
她咬著牙,嘴角還要帶著笑,到了日本人身邊坐著,大紅袍把自己的腰放平了,低下來她的一頭卷毛來,然后對著日本人行禮,比日本人自己的動作都要規范很多。
諂媚的笑,看得人惡心,日本人不管她,只對著小綠腰調笑。
老爺子再也看不下去,冷哼一聲,甩著袖子就走了,“別處去,再不來聽了?!?
那禎禧勸著他,“爺爺您別生氣,日本人剛得了我們東三省,現在是精神的時候,只是咱們看不慣,還沒到時候。您瞧著吧,多早晚了,咱們能翻身?!?
“翻身?日本人已經在天津了,眼瞧著就要打進來北平城,那時候我們就是真的亡國奴了啊,三姐兒,你說說,我們這樣的老北平,到了到了的,竟然成了亡國奴,不如死了算了呢?!?
那禎禧勉強笑了笑,扶著老爺子,見他氣的渾身發抖,知道他看不慣這些,“您別生氣,這還有守城的人,不是剛交了軍費,一定能守得住的?!?
她心里沒底兒,各處都是兵,都是打仗的,不停的換防,來一波人就收軍費,軍餉軍糧挨家挨戶的要。
老百姓沒有不給的,就是自己餓著,也要給當兵的吃,為的是守住了城,別讓日本人得逞了??墒茄矍浦抢锩娴娜毡救嗽桨l的囂張了,好似今兒就能攻城勝利一樣的。
老爺子直嘆氣,也不要玩樂了,沒心思逛了,四奶奶自然也要陪著回去了,只看了半天,那禎禧雇了車,她放不下小方,心里面撲騰撲騰的。
“爺爺,你們先回去,我去學校拿東西去,今兒不一定回去,你們晚飯不用等我了?!?
看著人走了,她飛奔一樣的回了院子里面,臺上是武場,極為出名的一個角兒,外號鮮靈芝,臺上恰好唱的曲目叫《殺皮》。
鮮靈芝眼神、手勢、蹺功,說白戲謔,細膩傳神,面面俱到。
身段迂回曼舞,圓轉自如,極為曼麗。腳上踩著的是一對兒銅底錫跟兒的蹺,雖然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但是上臺一點兒不偷懶,該上蹺的時候就上蹺。
蹺功可真的是不得了,這是童子功,夏天的時候,踩著蹺立在墻根,走出一個一馬平川的味道來。
到了冬天的時候,就更遭罪了,得到冰上去,來回的跑圓場,這真是受罪,可是臺底下你練得時間越長,你到了臺上就越自然。
多早晚練到走平地不聳肩不擺手,步履自然,進一步站三腳了,那才是真功夫,這個是真把式,沒個真功夫,干不了這個活兒。
唱功好的,蹺功不好的,這姿態上只能從別的路子上想法子,發明出來了一種彩靴,穿起來也好看,可是到底不是踩蹺。
鮮靈芝蹺功無人出其右,下腰反叼杯,左右臥魚姿態雍容,半斜半倚,實在是美麗至極,絲毫不讓人擔心他步履不穩當,這是真讓人佩服的。
那禎禧不時的看著前面的日本人,看著小綠腰似乎是神思不屬,心里面就跳的越發的快了。
有提著籃子賣瓜子兒半大孩子,跑著跟她說,“外面有人找你,說是同學?!?
那禎禧站起來出了門口,結果沒看見有人,那半大孩子指了指,“您移駕,再往前幾步,在那里等著呢?!?
那地方人也多,是個熱鬧的地方,那禎禧不怕,慢吞吞的走過去,結果還是沒有人。
那半大孩子撓撓頭,“興許是干別的事兒去了,您要不在這里稍微等一下,買包瓜子嘗嘗看。”
那禎禧看著這孩子的大腦門,怕不是想要她買瓜子兒吧,掏出來一個大子兒買,“再有下次,我要教訓你的?!?
那孩子也不解釋,只笑,還沒等著笑完,結果聽著戲園子里面亂成了一團,院子里面冒出來一股子黑煙。
再有連續的放槍的聲音,女人的叫聲,再有日本人的嘶吼,她下意識要回去,第一個想到的是小方,一定是他出事兒了。
結果被那孩子拉著,往一邊的小巷子里面躲,周圍的人奔命一樣的跑,不知道的以為北平沒了。
“您不能去。”
那禎禧蹲在那里,那孩子拉著她的袖子,大眼睛看著她。
那禎禧反手拽住他,“誰讓你來找我的,你是想著引著我出來是不是?”
那孩子點點頭,“這是給您的,您收好了,我是聽事兒的人,決計不會給人傳錯話兒了,爺們講義氣,答應了人不說,就是日本人找上來,我也是不知道?!?
說完,提著籃子就走了,這孩子,是一直在門口賣瓜子的,只要是文明戲院里面有場子,他必定是賣一些零嘴兒的。
常年在文明戲院唱戲的鮮靈芝,對他有恩惠,去年這孩子母親重病,鮮靈芝見他孝順,大冬天穿著露趾的鞋子,細問之下才知道都給母親買藥去了,因此出資救助這孩子母親,這孩子因此見人就說鮮靈芝的好話兒,是個知恩圖報的。
那禎禧打開信,竟然不是小方寫的,小方見著她了,怕她出事兒,那禎禧對著他來說,算得上是恩人了,當初小方與她住在貓耳朵胡同里面。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說冷面相聲的,街面上混的人,饑一頓飽一頓的,早先有人請了他去開堂會,結果他不伺候這么一幫子賣國賊,因此再不去堂會,這是他的節氣。
再后來走了,那禎禧給他跟拉黃包車的張大傻一同指了個路子,可是張大傻有家不能走,小方走了,走的時候特意來跟那禎禧辭別,他參加革命去了,去當人家嘴里面的反動派了。
至于鮮靈芝,那更是巧合了,當初堂會里面,不是有個角兒有氣節,寧死不上臺,不給一群走狗獻藝嗎?
那一位角兒就是鮮靈芝,他的跟包兒的,當初拉著小方指著臺下面的走狗,一個個的罵過去的,小方這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參加了一個什么樣的堂會。
當時小方還感嘆這角兒真是個角兒,有藝德,梨園里面的先輩,小方一直當榜樣來著。
那里想到,鮮靈芝也是革命派的,跟小方后來認識了,這才一見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