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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鄉下去避避風頭,興許沒一段日子,政府就換人了,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到時候再接了她來。”
只是安慰的話,寶珠是列在報紙上的有案底的人,她的父親是奸商,她成了反動派,白紙黑字,無論是換了什么政府,寶珠都是見不得光的一樣,因為無論是哪個政府,都得聽著洋人的,那禎禧心里面清清楚楚的。
可是這樣的寶珠,去了鄉下怎么讓人放心嗯,她這么開放這么進步,去了鄉下就跟個怪物一樣,穿個高跟鞋,穿露肩膀的裙子,都要被人當做笑料的,國人的愚昧是最尖銳的刀,會給寶珠扎成一個刺猬。
一想到這個,她的眼里面就帶著水汽,表哥的主意不容易更改,而且是萬全之策,可是她想著或許還有別的主意呢,“表哥,我聽說城外有亂黨,各地流竄,他們都是好人,劫富濟貧、為民除害。寶珠父親上次收斂骸骨,就是那些人幫忙做的。”
“他們是好人,寶珠姐姐可以跟著她們走。”
馮二爺立時眼睛瞪起來,“禧姐兒,你回去。”
“表哥,行不行?”
“禧姐兒,你回去罷。”
那禎禧看著他的臉色,帶著極大的怒氣,便不敢動了,可是這是寶珠想做的事,寶珠說人不能這么窩囊一輩子,她以后只當是死了,她要出城跟著亂黨走,能做一丁點的事兒就滿足了。
可是二爺不答應,只一個勁的要給人送鄉下去,寶珠便請了那禎禧來說。
禧姐兒受人所托,心里面等著狂風暴雨,可是依然要說完自己的理由,“人固有一死,或輕如鴻毛,或——”
茶盞摔在腳底邊,她立時就吞下去了下面的話,眼淚吧嗒吧嗒的低落在地上,嚇得。
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馮二爺冷哼一聲,他難道不知道這些,那寶珠跟禧姐兒也未免太小瞧他了。
一個女孩子,你要去的城外當亂黨,容易的很,悄摸的給人送出去就是了,從此以后,再無姓名,什么時候勝利了,什么時候才能有個名字,名字叫英雄。
只是其中艱難困險,誰能忍心讓一個女孩子去呢,合該是溫室里面的花兒一樣的年紀,讀書是好事,只是一些事情,太苦,還是男人該做的事情。
所以,他不讓寶珠去。
那禎禧說出口的話,已經就后悔了,表哥不是這樣的人。
“禧姐兒,你說,去城外當亂黨,到處流竄,你能做得到?”
“斷絕親友,只有一人,你熬得住?”
“衣食住行,全靠自己,你撐的住?”
“一旦被俘,嚴刑拷打,你受得住?”
那禎禧只一個勁的搖頭,“是我的錯,我不該小人之心揣度表哥,表哥想的周全,這不是小事。”
寶珠在門外聽著,靠著墻,已經是淚流滿面,禧姐兒跪在當堂里,看著她進來想說什么,只見寶珠擺擺手,站在那禎禧旁邊,腰肢纖細卻堅韌。
寶珠單薄的身子,穿著一身白衣,她卻覺得上面都是血,“二哥,我都聽到了。”
“禧姐兒還小,我不該攛掇她來幫我說話,二哥見諒,不要怪罪于她,禧姐兒最是懂事知心不過了。”
馮二爺又重新端了茶碗起來,看著地上碎了的茶碗,心想走了小的,又來一個大的,一個比一個難纏,各個都是滿嘴吧的道理。
禧姐兒要砸個茶碗才明白過來,眼前的寶珠,怕是要砸個大花瓶都不能明白過來了。
“我不能閉上眼,閉上眼夢里面都是血,血紅血紅的,是我死去同學們在哀嚎,跟老鼠一樣的流竄,子彈下面一點體面都沒有了,我們如同雞鴨。”
“我棄筆投戎,要到城外去。”
說到這里,眼里面包含著淚水,一如那倔強的主人一樣,掙扎在眼眶線里面,緊緊的扒住眼皮。
寶珠緩緩的跪下來,頭卻是依然不肯滴下來,眼睛依然那么明亮,“我的一輩子,說起來榮華富貴,其實忐忑多災,或許是不吉利的,年幼失母,后又失父,即無兄弟支撐,又無叔伯幫扶。”
“多虧老爺子不嫌棄,老太太視為親女,二哥時有照顧。寶珠無用,茍活于世,以前活的簡單,為著自己。只是今后背負那么多同窗性命,千萬學子所寄托,應當是為著不是自己活一回了。”
聲音微微顫動,其間多少不忍心,多少決心,多少傷痛釀酒在心田里,無人時自己痛飲。
“父親為不屈服于洋人而死,背后數萬江浙農民。同窗尸首護我,二哥死人堆里面救我出來,禧姐兒日日陪我歡心,老太太老爺子時時關心,不計較馮家安危收留我。寶珠一一銘記于心,沒齒難忘。”
一叩首,額頭貼在地面上,再沒有比這個更真心的話了。
“我若是去了,生死再不放在心上,我也曾害怕,只是想著背后是四萬萬同胞,便只能向前,你們從此只當我死了。”
再叩首,泣不成聲。
“辜負表哥一番安排,寶珠不愿一生平平度過,大難不死,當做青年該做的事情去。珍重。”
三叩首,長跪不起。
那禎禧在旁邊,哭的已經是個淚人一樣的,捂著嘴,視線模糊不清,寶珠女子,人如其名,如寶如珠。
二爺肅著臉,心里不是不難過的,只是這是寶珠自己必定要走的路,沉默半響,只把人扶起來,“你終究是你父親的孩子。”
終究是你父親的孩子,一樣的倔,一樣的大義至勇,骨子里面的血都是燒的人灼熱。
最后還是走了,半夜里走的,不要人送,自己穿了祥嫂的舊衣服,頭上精致的卷減下來,腳上的皮鞋換了打補丁的布鞋,臉上手上細細的抹了灰,包著一塊頭巾就走了。
從此以后,華衣美服的形色妖嬈都成了過眼煙云,富貴金銀都如同糞土,可是寶珠心里覺得敞亮,背著一個小包袱,放著兩身換洗衣服,拿著二爺給的錢,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老太太當坐中庭,看著人走了,才落淚,多好的女孩子。
祥嫂到底照顧了一段時間,說安慰的話,“二爺說了,要是不想在城外了,就捎信來,他讓人去接回來。”
老太太只捏緊了帕子,只搖了搖頭,大家心里都知道,不會回來了,寶珠的性格,不會回來了。
只盼著,什么時候,國是咱們中國人的國,那所有人有家才能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