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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徐滄微一猶豫,然后道,“他們自然也是我大明的百姓了。”
“既然是我大明的百姓,為何卻要讓他們受此不公正的待遇?”
“事有輕重緩急之分……”
“可我不過是歙縣的縣令罷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天下百姓的事情,自有朝中的高官去處理,而我作為歙縣縣令的職責自然就是治理一方,使我歙縣的百姓能安居樂業,難道做為父母官的我要為了朝中的爭斗而使我治下的百姓遭罪嗎?若連殺人闖衙這樣的大罪都可開脫,那太祖定下的大明律在這些人眼中還有什么用處?”唐楓突然看著徐滄大聲問道。
第47章
決心
“什么?”聽到唐楓的話后,徐滄便有些動容了,“你說這汪家的人犯下什么什么大罪?”
看到他不似作偽的樣子,唐楓只是覺得好笑,徐滄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都還沒有搞清楚就不遠千里地來到了歙縣來和自己說這一番話,這讓他連生氣都做不到了。在穩定了一下情緒之后,唐楓就對徐滄敘述了自己和汪家之間的仇怨以及汪家所做的事情。
聽完了所有之后,徐滄便沉默了下來,他來前并沒有仔細詢問趙(南星等人事情的具體情況,只當是汪家和當地的百姓有些沖突罷了,想來以自己和唐楓的交情再加上對方也是一個有抱負的人自然不會看著朝廷中的奸黨把持朝政的,但現在他卻有些難以出口。過了好久之后,徐滄才有些為難地問唐楓:“那逸之你要如何處置他們?”
唐楓實話實說地道:“自然要將事情上報朝廷,讓朝廷做一個公斷,還受難者一個公道,同時也要不能丟了縣衙的面子。茂林兄,恐怕這次我是無法讓你滿意了。”
“可是如此一來,逸之你就不怕朝廷中的那些大人們會因此事而……”
唐楓搖了搖手,打斷了他的話:“之前我就說了,朝中的爭斗和我一個縣令并無關系,我的職責是管好治下的歙縣。而且此事并非空穴來風,實是因為那汪家太過自以為是了,我若就此收手,那縣里的百姓可又要受苦了,我不想這幾月來的辛苦白費。而且還有一點恕我大膽直言了,這次若任由汪家逍遙法外,對朝中眾大人來說也不是好事,他們連自身都無法做到公正嚴明,如何能服眾呢?故而,我唐楓無法遵從此命,也請茂林兄你回去轉告那幾位大人。”唐楓說著起身朝徐滄作了一個揖。
此時的徐滄也沒了適才的氣勢了,在思忖了半晌之后,他才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且所想也是為了百姓,我也不能再勸你什么了。哎!”說著重重地嘆了口氣,起身便要離開。唐楓忙上前一把將他攔住道:“怎么,我不肯聽你的勸告,你連我這個同年也不愿意認了嗎?”
“……我是無顏再與你相見了啊。”徐滄面有慚色,半晌后才道,“我只當此來是為國為民,不想這汪家卻……真是愧對故人哪。”
唐楓忙勸道:“茂林兄你如此做來也是為的百姓和朝政,而且案情你也不甚了解,我自然不會怪責于你。而且你我幾年不見,又正值我大婚不久,我今日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將你放出去的了。”說到這里唐楓已經轉變了神情,變得又如剛見面一般的熱情了。
徐滄讓他這么一安慰,又想到這也是實情之后,便也笑道:“逸之你說得不錯,你我的交情即便不談正事也是該當痛飲幾杯的。而且你又是恰逢喜事,我這個做兄長也自該敬你幾杯了。”話雖這么說,但他的笑容卻依舊有些勉強。
唐楓對此卻只作不見,立刻便命人在堂上支起了圓桌,又讓人去太白樓訂了一桌酒席,之后又將衙門里的幾個書吏叫了來和自己二人一同飲酒。就這樣,幾個人就圍在桌子邊上好好地吃了一頓,這才與徐滄又聊了些別情后,將他送回了客棧。縣衙畢竟是官府,而徐滄又是以私人的身份來看的唐楓,留他在此住宿終究不是太好。
徐滄來到縣衙的時候,那幾個監視著衙門的錦衣衛對此并不放在心上,一天進出縣衙的人太多了,他們不可能個個都去注意,而且他們是南京的錦衣衛也不識得北京的一個翰林院遍修。但是等到唐楓大擺宴席,直到了黃昏才親自將徐滄送了出來時,這幾人才對徐滄的身份產生了懷疑,立刻就有人綴在了他的身后,去到客棧里查探了。
不一會工夫,刑七就得到了那人帶回來的消息,知道了徐滄的身份和他是從北京來的,至于究竟是官還是其他什么的,就無法得知了,只知道他與唐楓的關系很不錯。刑七的右手輕輕地擊打著桌面,這是他思索時的習慣動作,好一會兒才道:“這個叫徐滄的一定不會是北鎮撫司受魏公公所托派來的人,不然他一定會知道我們的存在。那他既然是從京城來的就只有一種可能了,那就是他乃東林黨人派出的人,為的就是要那唐縣令放過姓汪的一家人。”
“七爺,那姓徐的與唐縣令的交情似乎不錯,若是因此而使他改變了決定,對我們恐怕很是不利啊。七爺,我們該怎么辦?”其中一名下屬不無擔心地問道。
刑七繼續以手敲擊著桌面:“我們先在這里盯著,并讓人將事情有變的消息傳回到應天府,讓上面的人來定奪。看那唐楓近段時間的作為,我想他還不至于被人三言兩語就給勸了回去,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對我們有什么不滿。”
此時的唐楓已經回到了后宅之中,柳慧知道他下午飲了酒,所以早準備下了醒酒的茶水,在喝了一碗使自己有些醉意的頭腦完全清醒之后,唐楓才帶著歉意地對自己的新婚妻子道:“你我才剛新婚,就讓你如此操勞,為夫真是有些過意不去啊。”
柳慧一邊將空碗遞給丫鬟,一邊輕嗔道:“我已經是你的妻子,服侍你是當為之事,你又何必這么說呢?”說到這里,她看出了唐楓心中有事,便忙詢問。
現在柳慧已經是唐楓最親近的親人了,所以他便沒有隱瞞地將徐滄來游說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末了道:“原來我只當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但是今日茂林兄的一番話卻又讓我有了一些動搖。這閹黨若是借此勢而起,那天下就又要亂了,我大明的百姓也要遭災,恐怕到時候我真的會成為他口中所說的罪人。”
柳慧見唐楓心下不安,忙勸了幾句,然后道:“我不過是個婦道人家,知道的并不多,但卻也知道有句話叫作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汪家在歙縣向來無法無天,縣里的人只是礙于他們的勢力才敢怒不敢言。如今夫君你能堅持下來,將他們的幾個兒子關進了大牢,許多的百姓都在那贊揚你是一個為民的好官呢。若是你因為什么朝廷中的爭斗而有所動搖,放過了汪家的人,只怕到時候汪家的人不會因此而感激你,就連原來擁戴夫君的百姓也會對你失望,到時候夫君你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唐楓倒是從未在這個方向來想過這件事情,一聽也覺得很對。其實說到底,他活著并不是為了別人,而是自己和自己的親人。若是一個接受了古代忠君思想過來的讀書人聽了柳慧的話只會說她是婦人之見,但唐楓卻并沒有這思想。他雖然也在為明朝的未來考慮,但是若一定要讓他在自己和朝廷兩者間選一個的話,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而且他也清楚地記得在歷史上閹黨的完全把持朝政還要再等上一年半載,那這次的案情應該也沒有多少作用,于是他心中便有了最后的決定。
柳慧見唐楓聽了自己的話后陷入了沉思,也有些緊張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會怎么看自己。就在她滿是忐忑的時候,唐楓原來有些蹙起的眉頭舒展了開來:“慧兒你說得很對,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如今能做的也不過是在我治下的縣里給百姓們一個安定的生活,至于其他的朝廷大事就不是我所能考慮的了。”看到唐楓已經想通了,柳慧也替他高興。
次日中午,徐滄再次來到了縣衙,這次他已經在縣里采買了一些東西作為給唐楓大婚的賀禮。對這個朋友的祝福,唐楓并沒有推辭,而是很高興地收下了。而后徐滄才道出了自己再來的用意:“逸之,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今天又在城中問了幾個百姓,從他們那里得到的答案與你所說的一樣。那汪家確是為非作歹,是該有此報,所以我便不勸你了,只希望你不要將案件擴大了,使朝中那些為國盡心的大人們受到牽連。另外,我今天此來也是辭行的,我無法說服你,有愧于趙大人的囑托,今后便只會留在翰林院中做編修了此一生了。”說著一拱手,起身就走,連唐楓也叫不住他。
過了好久之后,唐楓才隱約猜到了徐滄的心思,他的心情很是復雜,既有對自己無法完成任務的愧疚,也有對這些大人的怨懟。因為他們知道汪家犯了什么罪,卻還要他來勸說唐楓,這讓徐滄這個有理想,又很正直的人對他們喪失了原有的尊重。
想起徐滄離開時有些落寞的背影,唐楓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世道是沒有絕對的正義的,即便是在史書中被傳為正義象征的東林黨也不是什么善類。既然如此,我又何妨只是在這里將那該抓的人抓了,該殺的人殺了呢?”
第48章
兩騎南往
徐滄帶著一心的無奈返回了京城,同時,刑七等人也將他到過歙縣,見過唐楓以及他們打聽到的一切通過南鎮撫司的快馬驛卒送到了北京城,送到了閹黨那些話事人的手中。
而在這個時候,京城中卻還發生了一件大事,就在這深秋的十月,一直以來都都只是小有爭執并無太大干戈的閹黨和東林黨之間爆發了正面的斗爭。
這次爭斗的挑起者便是如今處于不利位置的東林黨,他們看到徐滄離京也有了些時日,又認為他一定能夠說服唐楓靠向自己這一邊,所以立刻就接著走出了汪文言提出的第二步計劃——讓那些站在他們一邊的御使言官接連上疏彈劾閹黨一眾官員,說他們貪贓枉法,說他們以權謀私,結黨營私。其實除了貪污之外,現在的這些并沒有占據多少要害部門的閹黨官員還真沒辦法為自己謀求多少的利益,至于說他們結黨是沒錯的,但東林有一黨的所作所為和他們也沒有什么分別。
所以在得知了此事之后,閹黨眾人上自魏忠賢、魏廣微,下至東廠的檔頭、錦衣衛的千戶都是怒火中燒。幾乎是立刻的,閹黨便也開始指使他們的那些言官對東林黨人進行了攻訐,一時間朝廷上下吵作了一團,今天你說我結黨,明天我說你謀私。
但是兩邊的人吵得雖然兇,卻并不能真正地讓敵人吃到致命的一擊,東林黨照樣把持著朝政,而閹黨眾人則在一邊繼續虎視眈眈。可是魏忠賢卻還是咽不下這口氣,自從他和皇帝的乳母客印月對食,成功地除掉了王安而控制了內廷和東廠錦衣衛后,還么遇到過如此的情景,但他也知道現在的情況下自己還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他只有不斷地告戒自己要忍耐。就在這個時候南京就將歙縣那邊的消息送了過來。
其實在之前魏忠賢雖然對汪家的案子有過留意,也不過是覺得是個將東林黨人進行抹黑的好途徑,并沒有將之當作是可以打擊東林黨根基的辦法,不然他也不會只著刑七這樣的南鎮撫司的人去做事了。但是在看了南京送到手上的消息后,卻是有了另外的看法了,他急忙將一些親信叫到了自己在宮外的府中。
若說當日東林一黨相聚想主意時是群賢畢至的話,那這里就是群(奸畢至了。來的都是如魏廣微、崔呈秀、顧秉謙等人,這些人無論是才學還是心術都是遠不及東林一干人的。看著自己的心腹智囊都到了,魏忠賢才面有怒容地道:“他葉向高等人也逼人太甚了,他們掌控著朝局,卻連讓我等安身立命的所在都不留,居然還讓人連連彈劾我們,看來我們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想個法子將他們趕下臺去。”
幾個閹黨骨干心中卻是苦笑,這事情魏忠賢是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過,但其實他們每人的心中都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根本找不到一個打擊東林黨人的途徑罷了。就當幾個在朝中為文官的智囊都默然的時候,主持著錦衣衛的田爾耕開口了:“公公不必犯愁,屬下已經找到了一個攻擊他們的好辦法了。從南鎮撫司那里傳來了消息,那些自命正直的東林黨人對歙縣汪家一案甚是看重,這次還著了一個翰林院的編修叫徐滄的去見那縣令。”
“竟有此事?”崔呈秀也和魏忠賢一般對此事并不是太過關心,但現在一聽這話卻有了一個推測了:“難道此案真對那個東林的智囊汪文言有很大的關聯不成?”
田爾耕早已和魏忠賢有了商議,所以立刻回答道:“崔大人你說的甚是,這次的案件說小了不過是縱仆行兇的小案,但若是往大了說,卻是藐視朝廷,跡同叛逆。而且此事還牽連到不少與崠林黨人走得較近的地方官員,比如那徽州知府王章河,以及其他的南直隸的官員。若是我們可以借此機會搞那些人一狀的話,至少便可將汪文言和南直隸的一干官員捉拿到京城來。”
其他眾人聽聞此言精神就為之一振,但卻又有過之前經驗的人不以為然地道:“但是田大人你不要忘了,天啟初年之時我們也曾將那汪文言告得入了錦衣衛的詔獄之中,結果他不但沒有因此獲罪,還得到了升遷,這次可不能重蹈覆轍啊。”
這時一邊的許顯純開口了:“當年的錦衣衛指揮使是那駱思恭,他與東林黨人蛇鼠一窩,自然不會對汪文言怎樣,但現在詔獄可是在我與田大人的手上,他汪文言進了詔獄就別想在不吐露出一些事情前就完整地走出去。我有上百種刑具正好在他的身上試上一下!”說到這里,他露出了興奮的神情,還不自覺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看他如此模樣,那顧秉謙發出了一聲冷笑:“如今事情還沒一個定論呢,你就如此急切想著將人捉進詔獄了,我們還是先聽聽公公的意思吧。”
魏忠賢滿意地看了一眼顧秉謙,道:“不錯,在此事還未成之前,我們萬不可大意。那東林黨人派了那翰林去了歙縣,一來可以看出此案對他們的關系很大,但另一方面也可看出他們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我們一定要搶在他們之前將案子接過來。”
崔呈秀忙順著魏忠賢的意思道:“公公英明,他東林黨人既可派出這個和縣令有同年之誼的翰林去游說他,當然會派第二個人。所以我們必須要早作打算,盡早將案子接過來。公公,下官以為應該派一得力之人趕去南直隸了。”
他的話音剛落,那魏廣微卻搖頭了:“崔大人你的辦法和那東林黨的一樣,若是那縣令已經被徐滄說服了,我們再派人去也是無濟于事。以我之見,該當讓南鎮撫司的人以錦衣衛的名義將那縣令連同那些汪家之人都帶到了京城來。如果那縣令被人說服了,他一個縣令也是不敢與錦衣衛作對的,而如果他并沒有改變主意,那么從他之前所做的也不過是想將事情鬧大,那我們如此做他也不會不從的。如此一來,人到了我們手上,那些東林黨人想再要回去怕是不可能了。而公公更可借此向皇上進言,讓皇上將審案的大權交到我們手中。”
魏忠賢聽了他這一番兼顧兩種可能的話后,感到很是滿意,只見他笑得連眼睛都看不到了:“好,廣微啊,你真是我的諸葛亮啊,這么一個好辦法都讓你給想出來了。”
聽到魏忠賢直呼自己的名字,魏廣微不為人見地皺了下眉頭。現在只有這個魏公公會當著眾人的面叫自己的名,其他人或稱官職,或叫自己的字顯伯,但他也知道這是因為魏忠賢并不曾讀過書的緣故,也知道自己不能有一點的不愉神色表露出來,所以急忙起身行了一禮道:“多謝公公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