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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鋪是個什么地方?沒錢的窮苦人家趕路,住不起客棧,就去通鋪里擠一擠,里頭又臟又亂,但凡身上有點錢的,都不會愿意住。李景允一聽就冷笑出聲,捏著袖袍狠狠一甩。
伙計滿眼驚慌地后退幾步,躬身給他行禮:“那通鋪里沒別人,掌柜的給清了,就那位夫人一個,臟是臟了點,但也不會有人礙著她,您消消氣。”
這氣怎么消?都過了多少年了,這人的骨頭還是這么硬,寧可跟蛇蟲鼠蟻作伴,也不肯來跟他低個頭。
“大哥哥。”釋往抱著枕頭出來,揉著眼睛道,“咱們什么時候睡覺呀?”
一聽見孩子的聲音,李景允壓下了怒氣,揮退伙計,轉過身朝有介道:“當哥哥的,該哄弟弟睡覺。”
有介也困得慌,勉強睜著眼問:“那您呢?”
“我出去走走,片刻就回。”
有介點頭,知道四周定有人護著,也不害怕,攬過釋往的肩就把他往床榻上推。
釋往困乎乎地小聲嘟囔:“你爹怎么又不高興,我每回看他,他都不高興。”
有介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那也是你爹。”
“我爹?”釋往搖頭,“娘親說了我爹已經死了,墳頭草都好高好高了。”
有介語塞,小腦袋瓜也理不清其中道理,只能問:“墳頭草是什么?”
釋往茫然了一會兒,搖搖頭,他沒見過,只是聽娘親這么說。
“那我知道了。”有介扯過被子給兩人蓋上,奶聲奶氣地道,“爹爹很高,墳頭草也很高,那爹爹就是墳頭草變的,他還是你爹爹,明白了吧?”
“嗯,明白了。”釋往認真地點頭。
兩個小家伙擠在一起,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李景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對“墳頭草”三個字狠狠翻了幾個白眼。
“將軍,可要回軍營?”暗處有人來問。
李景允沒好氣地道:“城門都關了,回什么軍營?”
“那,您不歇著?”
冷哼一聲,李景允沒有答話。
通鋪里。
花月很慶幸這間通鋪里只她一個人,只是,被褥床單都沾著一層泥垢,實在有些不堪,她看了看,找了一床相對干凈的被子鋪在榻上,脫了自己的外袍,就當被子搭著。
今日實在勞累,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她都需要好好睡一覺,于是躺下沒多久,花月的呼吸就均勻而綿長了。
通鋪里不熄燈,昏黃的燭臺在斑駁的墻上照出自己的影子,呼嘯而過的夜風擰著破舊的窗扇,發出嘔啞的聲音,通鋪左右都沒有可以依靠搭背的地方,她縮在上頭,像一只弱小的蝦米。
李景允站在門邊,眼神冰冷地盯著這蝦米看了很久。
從先帝駕崩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京華里萬人之上的權臣,她是沒見過有多少人卑躬屈膝地來討好他,也沒見過每日守在他府邸附近的裙釵嬌娥有多少,但凡她肯留在京華,有的是高床軟枕,榮華富貴,哪里用得著睡這種地方。
徐長逸有一次喝醉了酒,壯著膽子說她是不愛他了,說什么都不喜歡,不想看見,所以才舍得下京華的一切。
他不信。
她曾放下一切戒備真心接納他,也曾舍命護他,為他縫傷,為他留燈,最危險的一段日子都一起過來了,她怎么可能在他最功成名就的時候不喜歡他了,簡直荒謬。
再者說,你看看,他身邊少了她其實過得也不錯,而她呢,身邊沒有他,要被人欺負,要睡通鋪。怎么看也是她更離不開他才對。
驕傲地抿了抿唇,李景允抱著手里的被褥,輕手輕腳地爬上通鋪,在她身后鋪出一小塊地方來,跟著慢慢地躺下。
面前是許久不見的后腦勺,鼻息間除了通鋪腐朽難聞的味道,還有一絲玉蘭的清香。李景允滿足地勾起嘴角,側身屈膝,也成了一只小蝦米。
他已經兩年沒有睡過好覺了。
窗外的夜風依舊在呼嘯,燭臺跳躍不止,墻上光影斑駁,通鋪依舊沒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但蝦米成了一對。
花月的夢里不知為何全是蝦,一只又一只,扭著身子從她眼前排隊晃過去,她知道自己是餓了,伸手想去抓,可手一抬,人就醒了。
外頭的天已經有些泛白,客棧里已經有了人走動的聲響,花月揉了揉眼,低頭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床被褥,左右看看,通鋪還是沒有人,桌上倒是放了幾碟小菜,一碗清粥。
“你醒了?”趙掌柜站在門口,背對著她道,“昨兒聽說門禁落得早,我就知道你不一定能趕得回去,還說讓你來寒舍歇一歇呢,不曾想倒是在這兒委屈。”
花月很意外,連忙起身穿上外袍,就著旁邊的水盆洗了臉收拾一番。
瞧著不失禮了,她才不好意思地道:“您怎么來這兒了?”
“這兒掌柜的是我朋友,方才過來用早膳,他提了一句。”趙掌柜轉過身來看著她笑道,“用膳吧。”
看看床上的被褥,又看看桌上的飯菜,花月十分感動:“勞您費心,添麻煩了。”
“你是沒把我當朋友。”趙掌柜搖頭,“下回沒地方去,直接來找我。”
“好。”
這人做生意就靠著一身義氣,花月也不客套,笑著應下,便坐去桌邊狼吞虎咽。
昨兒她沒吃晚膳,現在已經是饑腸轆轆,桌上的早膳尤其好吃,吃得她都感動了:“出門在外能遇見趙掌柜這樣的貴人,實在也是我的福氣。”
趙掌柜不明所以,他就是聽聞她在這兒,所以過來看了一眼,也沒做什么,倒還得兩句奉承。
不過生意人,人家奉承他也就點頭應著,不多話。
這早膳十分精致,花月清楚,她沒給多的銀子,客棧是斷不可能白給的,多半是趙掌柜的吩咐,于是一邊吃一邊夸他:“您這么體貼細致的人,天下少見,哪怕再晚個幾年成家,也有的是姑娘愿意嫁,令堂實在不必擔心。”
“哪里哪里。”趙掌柜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拿出帕子來遞給她,“擦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