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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世間君子無數,個個都是鐵骨錚錚、忠誠不二的好人。”沈澤川把帕子收回袖中,說,“邊沙伯陸平煙號稱‘邊城狼虎’,為守住邊郡散盡家財,雖然享有爵位封號,卻每日食的都是咸菜芋頭。到了陸廣白,每遇戰事必定軍餉吃緊,因為與八大家素來不睦,所以即便戰功顯赫卻至今沒有封爵。做這樣的君子良臣,痛快么?”
“先問良心,再論快意,要做骨鯁之臣,就得舍小我、棄私欲。鎖天關的馮一圣一門忠骨全部戰死,這就是大義炳然?!?
沈澤川適才壓下的瘋狂再度席卷而來,他立身大笑,說:“喬天涯,你根本不是離經叛道,你是道中囚徒,是能做君子的人?!?
喬天涯說:“主子——”
天際的余暉盡沉于夜,昏暗覆蓋,梨樹的枯枝張牙舞爪,在沈澤川抬起的臉上映出陰影。
“但這世間總要有人做亂臣賊子。我不信命由天定,倘若來日刀架頸側,別說奚鴻軒,就是李建恒,我也不會刀下留情。奚鴻軒嘴里講的血脈正統,與我而言無異于癡人夢談,刀鋒過喉誰都要死,嫡出庶出無一例外?!?
寒夜凄清,昏鴉幾聲哀叫,沈澤川回眸看著喬天涯。
“我志不在君子,也不在好人。睚眥必報既成信條,那么恩是恩,過是過。今日之事,我要奚鴻軒拿命來抵?!?
風襲殘云,刮落了枝頭殘葉。
* * *
都察院彈劾來勢洶洶,先后將奚鴻軒、潘祥杰、魏懷興甚至海良宜都參了一遍。岑愈坐鎮主筆,幾方在朝堂之上打得不可開交。
李建恒才醒,這幾日話不多,坐在明理堂聽政時都是由著他們爭執。
海良宜在疫病前就身體抱恙,近來看著消瘦,始終沒有休息的時候,此刻聽著工部與戶部再度起了爭執,不由重咳幾聲。
李建恒趕忙說:“閣老不必起身,有話坐著說吧?!?
海良宜行禮,用帕子掩著口,緩和些后才說:“昨日內閣已將此次賞罰條目遞呈御案,皇上看過后,若覺得有不妥之處,可以駁回,由內閣重議?!?
李建恒心不在焉,海良宜本以為他會支支吾吾,豈料他頓了少頃,說:“朕已看過,有些地方確實不明白,還請閣老解惑。”
此言一出,滿堂錯愕。
李建恒打開折子,說:“禁軍疏通官溝有功,蕭馳野已經是二品禁軍總督,僅僅賞些銀兩金玉不足為意,太少了。”
海良宜答道:“楓山校場今年擴建,銀兩由戶部統籌,已經算是免了他今年的最大開支。臣以為賞不可過,足夠了?!?
李建恒說:“但是藥材調配、隔絕病患,疏通官溝無一小事,他都辦得很好?!?
海良宜思忖著,說:“功勞不假,可這些事情并非禁軍憑靠一己之力就能辦成的,若是恩寵太過——”
“朕想進他的爵位?!崩罱ê愫仙险圩?,看著海良宜,“他乃離北王嫡次子,若是上陣殺敵,這會兒也該有爵位在身?!?
海良宜沒有立即應答。
李建恒說:“朕這幾日纏綿病榻,想的就是這些事情,朕想封蕭馳野為‘定都侯’,閣老意下如何?”
海良宜說:“不可,皇上,非軍功不得封爵。蕭馳野此次雖然有功,但遠遠不到能夠封爵的地步。啟東邊郡陸氏戰功累累,如今也僅僅給老將陸平煙封了個邊沙伯。蕭馳野一沒有定疆,二沒有驅敵,唐突封侯,只怕難以服眾。”
“他本就在南林獵場時護駕有功,此次又臨危不懼。疫病沒有蔓延起來是好事,此事關乎闃都安穩,難道還不算功績嗎?邊沙伯陸平煙屢次私調邊郡守備軍,他沒有進爵,只是功過相抵而已?!崩罱ê阏f著紅了眼,掩面哽咽,“莫非朕的性命也也不值一提?封他為侯意在褒獎,又沒有擴增禁軍人數,也沒有開設私權,不過是個虛名罷了,這也不成?”
魏懷古原本要彈劾蕭馳野私調藥材的事情,但如今看著風向不成,便改口說:“皇上所想也是情理,蕭馳野當機立斷、臨危不懼是該褒獎,但閣老所言不差,依臣之見,不如先封蕭馳野為‘定都伯’以示尊榮?!?
“不成,”海良宜寸步不讓,“斷然沒有這樣的道理?;噬?,今日若封了蕭馳野,他日寒的便是邊陲老將的心,非軍功不能封爵乃是朝中定理?!?
李建恒說:“那便先封了陸平煙,進他為侯,再封蕭馳野為伯,這樣一來,閣老還不同意嗎?”
他說封就封,猶如兒戲。
海良宜咳嗽劇烈,想要再說什么,卻被潘祥杰搶了先。潘祥杰慌不迭地說:“臣以為是好事,此乃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封,是殊榮。閣老,凡事不可墨守成規,如今他確實有功,破例一回又能如何?”
孔湫見世家異口同聲地攛掇李建恒,不禁拜下去,說:“臣以為閣老說得不錯,皇上,陸平煙為邊郡防守鞠躬盡瘁,即便要封,也不該這樣草率——”
“草率?朕再三詢問諸位的意見,你還要說朕草率!”李建恒甩袖起身,指著孔湫說,“朕見你在朝堂之上皆以閣老唯命是從,君臣君臣,到底誰是你的君,你是誰的臣?!”
諸臣皆跪,齊聲說:“皇上息怒!”
孔湫立刻說:“皇上乃臣之君父,臣以皇上唯命是從!但是越制封爵確實不妥!”
“朕就是要封他!”李建恒哭哭啼啼地說,“朕前后遭逢劫難,都是策安相助方能化險為夷,封他個爵你們也推推阻阻!這朝中事情,都由閣老說了算,那這皇位,不如讓給閣老來坐!”
這話是要誅了海良宜!海良宜跪身不穩,掩唇劇咳。他不見外官,不設私宴,日夜操勞,為的就是不結朋黨。他這樣悉心教引李建恒,怕的就是有人戳脊梁骨。他是股肱之臣,不是恣睢權臣!
李建恒見海良宜咳得佝僂,也不敢再鬧,叫人來扶,嘴里仍然說著:“不論如何,蕭馳野都要封!”
明理堂大鬧一場,幾日后圣旨已下,猶如驚雷,震來了四方奏折。
陸廣白帶著他爹在邊郡接了旨,陸平煙進侯,他拿著那圣旨,在那一刻也不知該做何表情。
陸家在這黃沙里埋了一代又一代,陸平煙全盛時號稱“邊城狼虎”,跟蕭方旭、戚時雨一樣威名顯赫,如今傷病一身還沒有退居二線,終于熬到了封賞,卻是給后輩小兒鋪路。
蕭馳野原本在府里睡覺,聽到圣旨到,穿衣出來迎。
福滿讀完圣旨,喜笑顏開地要來扶,卻見蕭馳野面色不佳,沒有接旨的意思。
——這爵位不能要!
海良宜說得一點都不假,他蕭馳野雖然在南林獵場護駕有功,又在此次事情里顯得舉足輕重,但這些與邊陲真刀實槍打下來的軍功天差地別。
陸平煙是誰?
那是跟他老子蕭方旭稱兄道弟的人!
如今作踐了陸平煙來封他蕭馳野,蕭馳野往后還怎么在各個邊陲守備軍里任職?他還怎么能夠服眾?最重要的是,陸家怎么想?蕭、陸還怎么當兄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