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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天子!
李建恒覺得這番話振聾發聵,講得他如夢初醒。他在這濕漉漉、臟兮兮的塌坑里,頭一回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他不知什么時候淚流滿面,回憶起過去種種,只覺得全部白活了。
奚鴻軒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強撐著聲,說:“他們是不是笑你胸無點墨、貪生怕死?這世上誰不怕死!刀沒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什么話都能順溜地說,等架到的時候,十有八九都要尿褲子!你是做皇帝的,不是做手藝的!學問的事情,國子監養出來的學生自會解答。政務么,內閣干什么的?不就是替你參酌建議的嗎?你是皇帝,你是個皇帝!”
“朕是皇帝……”李建恒又冷又熱,他顫抖著,重復道,“你說得不錯,朕是皇帝。”
奚鴻軒掌握著火候,看差不多了,方才松口氣。
誰他媽吃了熊心豹子膽!在藕花樓里做手腳,這樓一坍塌,再叫水一沖,什么東西都查不到了,結結實實栽贓在他奚鴻軒頭上。他若是不能拿捏住李建恒,出去后光是都察院的彈劾就能讓他揭層皮。新任的戶部考功司主事是留不住了,海良宜經此一事斬了他都有可能。
奚鴻軒在這臟水里,細細捋著人際網。他既不想死,也不想被流放出去,他好不容易踹掉了奚固安爬到這個位置,又遇著李建恒這樣千載難逢的“好主子”,他得活著。
快點吧。
奚鴻軒的唇因為失血泛出白色,他默念著。
薛修卓、海良宜、沈澤川甚至蕭馳野,誰都行,趕緊把人帶出去,李建恒決計不能夠死在這里,李建恒要是死在了這里,他過去做的一切都會付之東流。
就在奚鴻軒快要閉眼的時候,上邊突然“轟隆”一聲,接著斷壁碎屑噼啪地向下滾,臭水也猛地涌灌而來,各種聲音摻雜在大雨里。
奚鴻軒幾乎要喜極而泣了,他聽著李建恒被吊上去,壓著他的重物也在禁軍齊聲吆喝里被抬開。
臭水已經灌到了奚鴻軒的半腰,他移著手臂,喊道:“救、救——”
蕭馳野俯瞰著奚鴻軒,大雨沖刷著,奚鴻軒陡然升騰起一股寒意。水驟漲到了奚鴻軒的胸口,蕭馳野卻仍然沒有拉他一把的意思。
“蕭二……”奚鴻軒含恨咬著字眼,那水倏地漫過他的腦袋,他奮力掙扎著,嗆著臟水,撲騰著求生。
等到奚鴻軒被拽上去時,已經被淹得滿口臭水。他在蕭馳野提他時,狠狠摳著蕭馳野的手臂,狼狽地伸頸,喘著息低聲說:“我、干、你、老、母!”
蕭馳野翻手一把將他摁下去,奚鴻軒扒著泥,口鼻皆是泥沙,這窒息感迫使著他全力扒扯,卻無法撼動蕭馳野的鐵臂半分。
蕭馳野有殺機,卻不能真的摁死他。后邊的人沒撤完,李建恒出去時也還是清醒的。
蕭馳野提起他的后領,俯首森然道:“再說一遍給我聽啊。”
第63章 疏通
奚鴻軒哆嗦著嘔吐, 臉色白得駭人。后邊的韓靳見勢不好, 趕忙涉水來阻。蕭馳野松開手,看著奚鴻軒被抬上轎子。雨還在下, 大小官員哭聲一片, 追著李建恒的轎子, 蜂擁向宮門。
潘祥杰的鞋都跑掉了,老頭提著袍子, 氣喘吁吁, 還不忘哭喊著“皇上”。周圍的人都大同小異,唯獨海良宜端莊不改, 跟著轎子一路跑回宮。
早就候著的太醫們慌忙來迎, 兵荒馬亂地繼續往宮內跑。慕如素服來接, 一見到渾身是血的李建恒,眼淚就往下掉。
太后由花香漪攙扶出來,對韓丞語氣不善地說:“你急便罷了,怎么叫一群老大人也跟著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 又淋著雨, 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豈不是雪上加霜!”
錦衣衛嘩啦啦地跪下,韓丞說:“微臣罪該萬死。”
“趕緊讓人備湯發衣,”太后對大臣們說,“哀家見諸位的赤誠忠心,很是感動。如今皇上已經回宮,急也不能急在這一時。天這樣地冷, 大伙兒都去旁殿里避避風,喝口熱湯,不要在這個關頭病著了。”
群臣叩首謝恩。
太后又道:“元輔與內閣及各部大人進來說話。”
* * *
岑愈不在,他留在了東龍大街,跟著蕭馳野一起疏通官道。余小再品階低,也跟在后邊,替岑愈抱蓑衣。
蕭馳野滿頭滿臉都是水,料峭寒風吹得周圍的人都發顫,他卻毫不受影響。適才挖人,那將近一百斤的重物是他獨個兒抬起來的,這會兒用帕子纏著虎口,臉色很不好看。
“低洼處住的都是貧苦人家,有個破木搭建的屋子住不容易,如今聽著要拆,十有八九都不同意。”岑愈赤腳泡著水,把濕透的官袍掀起來塞在腰間,說,“今日只淹了東龍大街,那是因為東龍大街緊靠著開靈河,這雨要是不停,總督,明個兒別的街也得漲水。”
“朝廷要是愿意給拆屋子的貧苦人家挨個補貼五兩銀子,他們都是情愿的。”澹臺虎半身泥,說,“就是為了有個地方住,只要肯補貼銀子,那就不是事兒。卑職倒覺得,阻礙疏通的是些大宅子。那宅子個個都違規擴建,為爭搶幾寸地方,私底下打得頭破血流的事情也不少。如今讓他們拆,憑著五兩銀子,誰愿意把好端端的宅子給捅穿?敲門人家都不應!”
“補貼怕是談不攏,”岑愈久經官場,對里邊的門道清楚得很,說,“戶部肯拿銀子出來賑濟災民,那已經是看著海元輔的面子,這筆錢到時候還要另算,再各家補貼五兩銀子,他們是決計不會同意的。”
“大人,別怪我大老粗講話不好聽,都到了這個關頭,怎么還惦記著銀子呢!”澹臺虎胸口起伏,“這水一漲起來,等死了人,搞不好要發疫病的!那會兒就是留著銀子也沒用了!”
“虎兄弟不要急,”余小再抬手安撫大家,說,“你是不清楚這個賬,戶部也有戶部的難處,他們倒也不是真的吝惜這筆錢,臨近都察,把這事兒辦漂亮了,他們心里也踏實,面上也光鮮,何樂而不為?但為什么不肯辦呢,就是因為囊中羞澀嘛!這筆錢現在拿出來應了急,再過段日子又是各地春耕農時,去年受災的地方顆粒無收,地方報上來,戶部要參酌著給地方撥銀子,讓受災的地方府衙或是布政使拿錢去臨省豐收的地方買種子,這是幾十萬人吃飯的大問題,所以你看現在國庫里的錢,他們哪敢輕易動?再者既然是違章擴建,吞占官溝的事情真的追究起來,是該論罪的,朝廷還沒罰他們,怎么能反而給他們掏銀子?這事情要是不捋清楚,后邊我們都察院是該彈劾他們戶部的,所以大家都難啊。”
余小再有讓人平靜的能力,他那微帶著口音的話一出來,再大的事兒也能等等。他說的都是實話,不是為著偏袒誰,而是問題就是這么個問題。
地方春耕農植直接關系到今年大周的所有動向,兩大邊陲重地的軍糧都依賴著厥西十三城以及河州一線的糧食收成,所以誰都不敢馬虎,這是天下第一要務。
怎么辦?
強拆必定會引起民憤,禁軍現如今有一半人都是闃都軍戶,家住東龍大街的不多,但也不少。海良宜把這件事交給禁軍,其實是交給蕭馳野,因為這事一旦交給了八大營,就沒有折中的考慮,韓靳會直接叫人推平,但因此埋下的隱患卻無法忽視。
這就是要蕭馳野想辦法。
蕭馳野纏緊虎口,正要開口,卻見雨里走來個人。
沈澤川沖他們拱手,說:“我猜諸君在此,官溝如今進度如何?”
“難辦,”岑愈長嘆,“不好拆。”
“戶部的難處歸根到底就是摸不清后邊春耕的費用額度,”沈澤川面上平靜,面頰卻浮著些紅色,他看著雨,說,“這賬實際上可以估算,不才看過錦衣衛記檔,對此頗有心得。總督若是不嫌棄,聽我一言?”
蕭馳野盯著他,說:“鎮撫請講。”
沈澤川想了想,說:“去年新帝登基,各地大赦,厥西因此免了三成稅銀。他們去年是個豐收年,除了槐州、中博敦州上報了災情,別的都沒有問題。總督,敦州今年糧食吃緊,府衙肯定要去倉廩盛滿的茨州買糧。年初大雪,中博大雪壓屋,世子不是把今年離北鐵騎的軍餉劃出了四萬兩給茨州周轉賑濟嗎?這個情現在可以讓茨州還了,你請世子給茨州州府周桂書信一封,讓他今年給敦州賣的糧食按照四萬兩折下來,這樣,戶部今年就能在茨州撥款上省下錢,正好用于現在的拆屋補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