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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陽沉思片刻,說:“他若成了……”
“他若成了,”蕭馳野看向校場,“便有了爪牙。”
晨陽沒有貿然說話。
少頃,蕭馳野說:“錦衣衛是紀家人的天下,他有紀綱做盾,再拿舊情為刃,想上去,簡直易如反掌。我們雖然插不進人手,卻能扼制住他的契機。升官發財總要有個由頭,御前不出亂子,他就只能被壓著動不了。禁軍既然有了巡防重任,何必再勞駕錦衣衛?”
晨陽說:“屬下明白了。”
蕭馳野喝了口水,又沉吟片刻,說:“挑個隱蔽的地方,擺桌席。我與他架要打,飯也要請。”
他抿緊了被咬過的地方。
“……到底算是同門師兄弟。”
第42章 紅梅
蕭馳野把席定在了百官宴之前, 晨陽去送的帖子, 卻是葛青青來接的帖。
“蘭舟近來在御前辦差,沒個空閑, 便由我來替他接。”葛青青收了帖子, 與晨陽寒暄罷了, 才說,“禁軍如今風光無限, 晨副將也忙吧?”
“總督日日累于案牘, 我們跟隨伺候的,沒有忙的說法。”晨陽吃了茶, 說, “葛兄這次因禍得福, 升了所鎮撫,前途無量,才是真正的風光,。”
兩個人虛與委蛇, 話都說得和和氣氣, 盡量不顯得那么難看。最近錦衣衛與禁軍多有摩擦, 生了些許齟齬,正是相看兩厭的時候。
待茶都換了一盞,晨陽才起身告辭。葛青青把人送出門,里邊的沈澤川掀簾而出。
“這帖子來得真不是時候,”葛青青把帖子遞給他,“真的要去嗎?”
“為何不去。”沈澤川打開帖, 看見蕭馳野蒼勁張狂的字體。
“蕭二最近已經有了打壓錦衣衛的勢頭,咱們的任務,被禁軍挨個截胡,他又正受著圣恩寵信,這會兒若想要做什么……”葛青青逐漸停下了聲音。
“他想做的事情再明顯不過。”沈澤川合上了帖子,“他要壓制錦衣衛,把闃都變作他只手可遮的天,讓皇上只能依靠著他的禁軍。不出所料,他還要再給錦衣衛幾腳。”
“正是如此,此刻帶著紀叔去赴宴未免太冒險了。”葛青青說道。
沈澤川隨手把帖子扔桌上,說:“事關左千秋,他不會在這上面下套子。”
葛青青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沈澤川的唇上傷已經好了,他披上氅衣,說:“我出去一趟。”
沈澤川涉雪外出,今日雪不大,風卻盛。他到了東龍大街,鉆入了香蕓坊對角的藕花樓。
奚鴻軒最近作了些詞,譜上曲子給東龍大街的姐兒們唱,竟然還成了盛況。最妙的是,他把藕花樓臺子下邊掏空了,填入敞口銅缸,上邊只鋪一層木板,又從厥西買了批新雛,訓練多日后在腳踝上系著鈴鐺,在臺子上跳起舞時木屐踏著步子,鈴聲合入銅缸,空靈美妙。
這會兒臺上還唱著他的詞,他捏著折扇,倚躺在三樓藤椅上合眼聽著。丫鬟只著素襪,踩在氍毹上沒聲響,跪在珠簾外邊,細聲軟語地說:“二爺,來客了。”
奚鴻軒沒睜眼,把扇子合了。
丫鬟便起身,為沈澤川掀簾。
沈澤川入內,見奚鴻軒腳邊也跪著個女孩兒,正給他揉著腿。
“請沈公子坐。”奚鴻軒還輕輕打著拍,專注在唱曲兒上。
那跪著的女孩兒膝行過來,要為沈澤川脫鞋。沈澤川抬手制止了,坐在椅子上。
奚鴻軒待一曲終止,才坐起身,一邊喝著茶,一邊用扇子點了點女孩兒,說:“這人是新的,不臟。”
沈澤川沒看。
奚鴻軒反倒笑了,瞧著他,說:“你該不是真跟了蕭二吧?怎么著,為著他,還要守身如玉?”
沈澤川鬢如浸墨,在這暖屋里,卻襯得眉眼疏淡,真有點不食煙火的意思。他說:“叫我來閑話少說。”
奚鴻軒打開折扇,胖身擠滿藤椅,他說:“咱們是兄弟,看你待在蕭二身邊挨了苦,今日就是讓你來痛快痛快。要說可憐,還是你沈蘭舟可憐。從前讓蕭二踹了一腳,落了病根,如今又要與他假意周旋,他還真是你的魔星啊。”
“是啊,”沈澤川倒也不避諱,像是無可奈何,“就是這么個混賬。”
“但我看他也沒打算給錦衣衛留個余地,”奚鴻軒說,“蘭舟,枕頭風也沒吹進去嘛。”
“你是個癡情種。”沈澤川接了女孩兒呈來的熱帕子拭手,轉眸一笑,那進門時的涼薄便消失無蹤,不知不覺地潤成了他慣用的神色,“幾年如一日地惦記著自己的親嫂嫂,睡一次,就恩上心頭,愛得不行。可我與蕭二不過是露水情緣,哪算得上有情?”
“這么聽著,”奚鴻軒拿起筷子,“你們就是玩玩而已?”
“玩兒也有講究。”沈澤川說,“大家在床上滾一遭,那是各有所需,快活了便過了,日日都惦記著,不就沒那么純粹了么?”
奚鴻軒合掌大笑,說:“好!好蘭舟,我就怕你被他擒住了軟肋,忘了咱們才是一條船上的弟兄。來來來,嘗嘗這道菜,這是琴州快馬加鞭送來的野蔬,御膳房都沒有的好東西。”
兩人揀著菜用了點。
奚鴻軒說:“蕭二嘛,是個狠角色。過去沒留意,讓他在秋獵里露了鋒芒,如今藏是藏不住了,他就索性要跟人硬干。他接了八大營的軍務,卻把要職都給了親信,八大家誰也沒落著實權,他又把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根本拿不住把柄,你說,氣不氣人,討不討厭?”
沈澤川見著那桌上有道黃瓜絲,他一筷都沒碰,說:“蕭二在南林獵場破釜沉舟,賭的是皇上能記著情誼放他走,可這期望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他最后反倒被六部盯得緊。如今回不去了,他就只能在闃都確保自己有實握的兵權。禁軍比起八大營,譬如流螢與皓月,雖有用,卻沒那么有用。他眼下好不容易占了上風,自然不會放過機會。”
“從前二十四衙門里還有潘如貴,東廠怎么著也能挫一挫他的銳氣,可如今潘如貴一死,東廠也跟著式微。好嘛,這偌大的闃都,還真沒個能扳得過他蕭策安的人物了!”奚鴻軒吃了口菜,又說,“我近來也沒有那么得寵了,皇上如今聽海良宜的話,打定主意要做個盛世明君,沒那么愿意跟著我玩兒了。”
沈澤川吃完了東西,不緊不慢地說:“一個人,活了二十多年,早已定了性子,如果僅僅為著幾句話便能痛改前非,那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難事。”
奚鴻軒頓筷,說:“你的意思是……”
“海良宜是君子中的君子,”沈澤川擱了筷,“是澄澈見底的水,他遇著當今圣上,就好比水挨著熱油,遲早要炸開迸濺。薛修卓已經到了這個位置,怎么不愿意更進一步?內閣么,他又不是沒資格,此刻中樞缺的就是人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