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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澤川盛飯,說:“師父的大哥?”
紀綱一拍腦袋,說:“我忘記給你說了!”
齊太傅嚷道:“飯好了沒有?哎呀,他大哥不就是左千秋!這有什么好講的,猜也猜出來了!”
沈澤川上菜,給齊太傅擺了筷,恭恭敬敬地說:“先生用飯。”
齊太傅嘬了口酒,說:“還是有人伺候最舒服。”
紀綱拭著汗,坐在小案另一頭,說:“你方才說,那蕭二說他跟咱們同出一門,只怕他的師父就是左千秋!”
沈澤川扒了兩口飯。
紀綱感慨道:“我與他也好些年沒見了。你這次與蕭二交手了嗎,如何?他的刀法是不是走勢剛猛?”
齊太傅說:“讓蘭舟先吃,吃飽了再說。這次兇險,萬事不急,可以休息幾日。”
“我早該想到。”紀綱說,“蕭二戴著骨扳指,這天底下最會拉強弓的人,就是左千秋了。”
“眼下蕭方旭也入了闃都,你說不準就能見見你大哥。”齊太傅揀著菜,“左千秋在天妃闕死戰,雖然擋住了邊沙騎兵,卻也死了妻子。他因為那一戰得了‘雷沉玉臺’的名號,也因為那一戰一蹶不振。傳聞他出家了,也可能是得了蕭方旭的庇護,隱姓埋名替蕭方旭教兒子。”
紀綱傷懷地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威名赫赫又如何?到最后也是黃土一抔。馬革裹尸盡忠良,活下來的也不痛快。左千秋埋名,蕭方旭病隱,陸平煙年邁,等到二十年后,如今的四將又在何方?不過是大浪拍沙,代代更替。”
齊太傅微醺,看著沈澤川吃飯,良久后說:“生一世,平白受一遭苦,太虧。總歸都要死,不如了卻了凌云志再死!蘭舟,來,再吃一碗!”
待到酒足飯飽時天已黑。
齊太傅橫在席子上,沈澤川坐在檐下給先生擦腳。紀綱拿了兩件外衫出來,替他們倆人披了,自己蹲在角落里嘬煙槍。
齊太傅枕著木瓜,說:“蘭舟,把獵場的情形再說一遍。”
沈澤川便細細陳述了一遍。
齊太傅閉眸聽著,沈澤川講完了,他還是沉默。
院里藤蔓淋著雨,一下一下地點著葉子。不知點了多少下后,齊太傅才說:“這一仗,蕭二看似出盡了風頭,卻又困于他父兄一樣的境地。新帝與他稱兄道弟五年之久,他藏得這樣深,怎么教人不害怕?如今新帝還能念著他的救命之情,可這情義,又能經得起多久的磨耗?我以為憑他的耐性,可以再忍一忍,有千百種辦法能讓戚竹音出這個頭,可他偏偏自己做了。”
紀綱在昏暗里磕著煙灰,說:“狼崽子也想回家,夢里都是離北的草場。他才多大?有點意氣才是年輕。”
“小不忍則亂大謀。”齊太傅說,“他若是忍過了這一次,不就能以紈绔的身份回家了嗎?”
蕭馳野正站在宮門外,仰首看著黑影連綿的王宮。這些朱墻飛檐似乎是老天爺給他的磨難,他佻達輕浮的外表下,是頭無聲嘶吼的猛獸。
沈澤川端坐著,在這一刻奇異地明白了蕭馳野這番舉動的寓意。
他想回家。
他是想以一個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家。
第28章 巷醉
新帝登基后, 闃都的秋雨就下個不停。舊瓦烏黑, 白燈高懸,站在王宮的城墻上俯瞰時, 處處都是籠罩著蕭瑟寒意。
錦衣衛因為秋獵一事, 全部撤了腰牌。紀雷、喬天涯這些錦衣衛從五品以上的人都下了獄, 與花思謙、潘如貴一齊交由三法司會審。
薛修卓調離戶科,升至大理寺丞。這個位置看起來不如戶科都給事中權職大, 卻是實實在在地進入了大周三法司中樞。換而言之, 他不僅有了稽查任何案糾的權力,還有參與推情辨駁刑部、都察院提案的權力。
“薛修卓。”
花太后斜靠在須彌榻, 閑敲了敲黑玉通透的棋子。
“此子在南林獵場之前, 不曾聽說過。他是薛家的什么人?”
琉緗姑姑輕輕扇著香爐, 說:“回太后,是薛家三庶子。原先是沒聽說過這人,奴婢為此專程去打聽了一番。”
“薛家后繼有人。”花太后說,“這些年, 風光的是姚溫玉。海良宜這老狐貍, 哀家以為他畢生所學都授于了姚溫玉, 遲早要推薦姚溫玉入仕登閣。豈料他竟一聲不吭,反而用起了不起眼的薛修卓。”
琉緗姑姑說:“薛修卓先聯合厥西布政使江|青山暗集證據,又搭上的海閣老的橋。他任職戶科都給事中時行走六部,如今升任大理寺丞,正審理咱們閣老的案子,只怕是打定主意要查個徹底, 不會善罷甘休。”
“哀家如今不能出去。”花太后眼眸中思索,“薛修卓要查,便讓他查。花家已經到了這等緊要關頭,告訴大哥,須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才能東山再起。”
琉緗姑姑應聲,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 * *
沈澤川抖了抖傘上的雨水,坐在荒院破敗的廊子里。小半個時辰后,奚鴻軒如山一般的身影才跨入洞門,撐傘直接走了過來。
“此時正是遍地耳目的時候,我險些脫不開身。”奚鴻軒攏衣,皺眉問,“這個時候叫我過來,是什么要緊的事?”
“奚固安下了刑獄。”沈澤川說,“你多年的夙愿就在眼前,此時不乘勝追擊,還等著他狗急跳墻嗎?”
“他死罪已定。”奚鴻軒說,“我此刻使力,才是畫蛇添足。”
“這世上沒有‘已定’的事情。”沈澤川白皙的面上沒有笑意,他說,“越是緊要關頭,越不能疏忽大意。險境不死,便有生機。”
奚鴻軒看著他的側容,說:“花黨一案已交給了三法司,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你想怎么動手?”
“我不動手。”沈澤川轉眸,“他為花家的走狗,在任期間的罪行罄竹難書。只要拿出那么一兩件交給大理寺,他才是真正的必死無疑。”
“御前帶刀、圍獵儲君,這兩件事還不夠他死?”
“他為八大營都指揮使,本就有御前帶刀的特權。圍獵儲君與他無關,他大可一口咬死自己見勢不對,是回都去搬尋救兵的。新帝如今忌憚禁軍,雖然拿下了花家,卻是正需八大家傾力相助之時。三法司復查費時,把時間拖得越久,奚固安就越難死。”沈澤川略微冷笑,“只要奚固安不死,你便還是奚二,永無出頭之日。”
奚鴻軒沉默半晌,說:“你想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