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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子回來攙著潘如貴,長道上空曠,他小聲問:“老祖宗,咱們就這么放了人,回頭皇上當真不會怪罪?”
潘如貴踩著雪,說:“皇上心里明白,這事兒挨不到咱們頭上。”
他走了幾步,雪花直往風領里擠。
“千金一諾,君王最怕朝令夕改。皇上因著此次邊沙十二部的進犯又大病一場,這幾日已經思量著要給三小姐賜個公主封號,這是要討太后的歡心。此時休說留人一命,就是別的,但凡太后開口,皇上都要應的。”
潘如貴說著側頭看向小福子。
“你幾時見太后改過口諭?”
不論什么案子,說一不二的才是真主子。
* * *
沈澤川燒得神志不清,眼前一時是紀暮臨死前的模樣,一時是他尚在端州生活時的模樣。
端州的風吹拂著旗幟,師娘挑簾而出,手里端著白瓷碗,里邊盛滿了皮薄餡大的餃子。
“叫你哥回來!”師娘招呼著,“片刻不消停,讓他趕緊回來吃飯!”
沈澤川翻過走廊的欄桿,幾步到了師娘身邊,就著筷子叼了只餃子跑開。餃子燙得他直呼氣兒,出了門見著師父紀綱坐在臺階上,便蹲在紀綱身邊。
紀綱手里打磨著石頭,偏頭沖沈澤川哼一聲,說:“傻小子,餃子值幾個錢?瞧把你稀罕的!叫你哥回來,咱們父子三個去鴛鴦樓吃頓大的。”
沈澤川沒接話,師娘已經拎了紀綱的耳朵,說:“瞧不上餃子?你行啊,真有錢娶什么媳婦?帶著這倆傻小子自個兒過去唄!”
沈澤川笑出聲,他跳下臺階,沖師父師娘揮揮手,就往巷子外跑,要找他哥紀暮。
路上下著大雪,沈澤川找不著人。他越走越遠,越走越冷。
“哥。”
沈澤川沖四下喊。
“紀暮!回家吃飯!”
馬蹄聲逐漸包圍而來,大雪遮擋了目光,沈澤川深陷在馬蹄聲中,卻左右都看不見人。廝殺聲爆發在耳畔,熱血迸濺在臉上,沈澤川雙腿吃痛,被一股難以抵擋的力道壓在了地上。
他又看見了近在咫尺的死人,箭雨在風中呼嘯,背上的人沉重,那黏稠又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脖頸、他的面頰往下淌。
這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
沈澤川顫抖著醒過來,大汗淋漓,凍得不住地哆嗦。他伏在床板上,眼睛勉強適應著昏暗。
獄房里還有人,雜役收拾著臟物,點亮了油燈。
沈澤川口干舌燥,雜役似是知道,倒了碗涼水擱在了床板上。沈澤川一陣冷一陣熱,手指緩緩將碗一點點撥到跟前,水灑了一半。
獄中無人講話,雜役退出去后,便只剩沈澤川。他時醒時昏,這夜長得像是沒有盡頭,怎么也等不到天亮。
雜役再來給沈澤川換藥,他已清醒了許多。紀雷隔欄看著他,冷聲說:“此次算你命大,禍害遺千年。太后饒你一命,你怕還不知道為何。”
沈澤川伏首不動。
紀雷說:“我知道你師父是紀綱,江湖逋客紀綱。二十年前我與他是師兄弟,我們一同在這闃都禁中效命于錦衣衛。你恐怕不知道,他曾經還是錦衣衛從三品指揮同知,那一套紀家拳,我也會。”
沈澤川抬起了頭,看向他。
紀雷打開門,待雜役出去,左右無人時,方才坐在了沈澤川床邊。
“后來他犯事,犯的還是要掉腦袋的事。但是先帝心慈,到底沒殺他,把他流放到關馬道之外。”紀雷撐著膝頭,在背光處對沈澤川露齒一笑,“你師父——沒什么本事,窩囊廢運氣好。你猜他怎么活下去的?就跟你今日一樣,都借了你師娘的光。你師娘是什么人,你怕是又不知道。我告訴你,你師娘叫花娉婷。闃都有岑南八城,其中荻城花家正是當今太后的本家。所以今日太后留你,是為了你師娘。”
紀雷俯首,低聲說。
“但誰知道你師娘已經死在亂軍之中了呢?我說紀綱是個窩囊廢,他二十年前死了爹,二十年后死了妻子和兒子。罪魁禍首是誰,你清不清楚?你心里最明白的,罪魁禍首就是沈衛!”
沈澤川呼吸一滯。
“沈衛打開了茶石河防線,邊沙騎兵猖獗而入。彎刀割斷了你師娘的喉嚨,在她沒有咽氣之前,發生的事情能讓紀綱生不如死。”
“端州淪陷,你說是你兄長救你出去。”紀雷靠向椅背,打量著手背,說,“紀暮嘛,你一直被養在紀綱跟前,紀暮就是你的兄長。他可是紀綱的獨子,那是紀綱唯一的血脈,也是紀家唯一的延續,但是因為沈衛,因為你,他也死了。萬箭穿心,尸骸還要留在天坑之中遭受邊沙騎兵馬蹄踐踏。紀綱要是還活著,去給兒子收尸的時候,不知該做何感想。”
沈澤川陡然抬身,紀雷游刃有余地把他摁回去。
“沈衛他叛國通敵,這債你必須得背。今日你求生,中博數萬冤魂便號啕大哭。你夜里睡著了,從中慢慢分辨哪個是你師娘,哪個是你師父!你還活著,可這活著已然比死了更加痛苦。你能原諒沈衛嗎?你原諒了沈衛,為他開脫,便是對不起你師父一家。你好歹也受了紀綱的養育之恩,怎可做這樣不忠不孝的事情。”
“況且你就算茍延殘喘,這世間也無人會體諒你。你來到了闃都,你就是沈衛。如今民憤滔天,恨你入骨的人數不勝數。你總要死的,與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對著皇上坦率直言,把沈衛的罪行交代干凈,也算告慰你師父的在天之靈。”
紀雷突然停下話語,見被摁在床板上的沈澤川露出笑來,少年人慘白的面容上浮現出森然冷意。
“沈衛沒有通敵。”
沈澤川一字一字地咬著字眼。
“沈衛沒有通敵!”
紀雷一把提起沈澤川,撞在墻壁,響起“砰”的一聲,蹭掉些許土屑,撞得沈澤川咳嗽不止。
“要殺你的法子太多了。”紀雷說,“不知好歹的小雜|種,此次僥幸偷了一條命,便真以為自己能活得過今天?”
他轉身猛地拖過沈澤川,踹開牢門向外走。
“我秉公辦事,聽從太后的旨意。可是這大周有的是人能肆意妄為,你這般愚不可及,我便隨了你的心愿。你要人殺你,這人已經來了!”
闃都的城門驟然大開,一列漆黑的重騎如驅雷鳴,從外疾奔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