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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這些日的戰事喧囂,四周顯得分外寧靜,傲世見到凝海王時,他一人已經坐在了庭中月湖旁,在了裊裊香煙之下,對月獨飲。
傲世快步上前,嘴中恭敬道:“姨父。”
凝海王只是做了一般的家中裝扮,很是隨意地穿這件雪錦袍子,多了分親近。他見了傲世,只是略微顎首,示意他在了身旁坐下。
四方小木案旁擱著個朱漆空食盒,案上擺著些酒食,花色五六盤,燙好的酒水兩壺,看著也是簡單隨意,讓賓客間少了分拘謹。
讓傲世有些不解的是,案上放了這些酒水,已不算寬敞,還放著一筷籠,今夜只有兩人對飲,又為何準備了這么些筷具。
傲世嘴上不敢多問,坐在了凝海往對側,卻不敢貿然動筷。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凝海王看著湖波,水中的月紋一暈一暈,晃著湖面。
傲世正猶豫著是否要下筷,聽了這話,手里又是停頓住了。凝海王雖是沒正眼瞧見他的舉動,卻似猜到了他的心思,嘴上多了分笑意:“那日你見了我可未曾這般拘謹,怎么現在到拘謹了起來。”
傲世拾起筷,跟著往湖面看去:“小侄已經多年未曾和至親長輩聊心了。”
凝海王聽了眉心微皺:“齊放平日如此繁忙?竟這般忽略你?”手中遞上了一盞溫酒。
傲世只覺得嘴中一陣苦澀,接過酒盞,月色正好,亮黃的光暈披在了兩人身上,傲世將自己體內的水元和火云同存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
那日寺廟之中,他并沒將這事說了出來,今夜也不知是酒氣熏人,還是月色醉人,他又將過去十多年心中苦悶的話都說了出來。
眼前的凝海王也不再是什么姨父,更不是什么當世強者,他齊傲世也不是寄人籬下的他鄉異客,此時的傲世只覺得自己遇了知心故友,歸巢的雛鳥,將心事全都掏了出來。
凝海王聽了之后,嘆息之余,心底也是澄明不少,最后說道:“這些我也是略有所聞,只是聽你說了,才知道這些年你隱忍成了這般模樣。”
傲世也該猜到,做事謹慎,作風圓滑的凝海王,怎么真會讓一個半路認得的少年跟在了身旁。凝海王這一趟出門,也是去聯絡了各郡有些生疏了的交情,才將聯軍的勾結勢力一一瓦解,只是同時,他也從了幾名消息靈通者的手里探得了齊傲世的訊息。
早些時候,他曾存了私心,將這少年收入蔭翼,在自己手下磨練調教一陣,養成凝海郡未來的郡王,也算是給凝海郡求個將來。但他得了消息之后,卻對這少年大為改觀,生母失蹤,生父不親,在了齊堡戰戰兢兢,從不在人前顯露多少鋒芒,直至年長之后,才執意離家,如此的人物,又怎會僅僅當個凝海郡的郡王。
“你接下來可是有什么的打算,我聽說,你現在已經是四靈之體。”凝海王并沒將心中所憂說了出來。
傲世沉默了片刻:“小侄先前曾碰到名商賈。”他將那日商頭一番話轉述,目光灼熱,看著凝海王的反應。
凝海王聽他講著很是動情,也是細心聽著,聽到了若兒的事情的時候,他突然大笑起來了:“好一個機靈的小丫頭,竟然是將我的那套法子學得八九不離十,自己也用了些巧妙心思。”
他說著又是暢飲一盞,嘴上嘆道:“花溪的酒水我也曾喝過,當真是世上佳釀,想不到這時已經干涸,如此的美酒,以后卻喝不到了,可惜可惜。再過些日子,等我手頭空閑些了,我定要去拿扶搖樓看看。”
“只是,”凝海王語重心長地問道:“傲世,你認為他的話有幾分道理?”
傲世也知凝海王有心考驗自己,不慌不忙地吃了口菜,再說道:“這點,姨父已經給了傲世最好的提點。”
“哦”,凝海王在旁笑道:“我和你還不曾說過幾句話,何時又給了你提點?”
傲世說道:“這些日子,姨父因戰事而四處奔波,卻并沒有帶上云叔叔和扈將軍,這中間只怕出了獨行方便以外,還有更深一層的道理。”
他站起了身來,出門才是一月,他的臂膀和身子就連聲音都粗了許多,身上已漸無了少年稚嫩之氣,鶴色身影沐在月下,顯得分外挺拔:“那時商頭的一番話,傲世頑劣,心里卻是不服。”
庭中夜蛐聲起起伏伏,傲世聲音夾再了里頭,很是響亮。“章叔叔曾說了些道理,他說過,‘這世上不同的人,都有了不同的生存之法,而傲世要學的,并不是經商之法,而應該是從政之道。’傲世那晚聽了之后,心里也很是受用,才將那經商存活于世的想法擱在了腦后。
直到最后,我碰見而來姨父,那日在了寺廟之中,我并不知道姨夫的身份,只是好奇一名乞丐,又怎么駕馭得住云空和扈圖這樣的人物。后來隨了你們一路南下,到了凝海郡,在府中城內呆了一陣,再跟著上了鸞島,見到了那些誓死效忠的將領,小侄才漸漸明白了過來。”
說到這時,傲世的聲音除了酒意,更帶上了些感情:“君子在世,為所為,為所不為,外人眼里,姨父看著也是無所事事,傲世卻看了出來,姨父最擅乃是用人之術。”
凝海王先前還是邊聽邊飲,聽了這話時,眼底一陣閃爍,明月皎潔,不知何時周邊飛起了幾縷淡云,兩人的身子隱在了明和暗之間。
“馭人之術法?”凝海王沉聲問道,語氣里多了一絲考究。
“云先生能內政,跋將軍能外防,有了如此的左臂右膀,姨父就是出門百日,也是能夠高枕無憂,更何況,姨父這番出門,只是一番口舌,就將敵我利害關系梳理了清楚,這才是傲世要尋找的道路—帝王道。”傲世說完只覺得心里一片暢快。
凝海王聽罷腦中思緒萬千,這些年來,真正懂得自己心思的居然是眼前的這名少年。他沉聲說道:“你說得很對,這是君王治世的方法之一,那除此之外,你又看出了些什么?”
云漸衰而月更明,“說到實處,姨父用得只是民心向背,傲世原本想和云先生學習經商之道,又想和跋將軍體驗軍營生涯,只是經過了這次,傲世已經發現,我最該做的并非是這些。”傲世走回了桌子旁邊,再度坐下。
他臉浮著些酒色,他的酒量并不好,這時離醉還有些遠,他看著凝海王,兩眼灼灼,突然拜倒在了地上說道:“傲世有一事相求?”
凝海王也既不扶起他,也不出聲相詢,兩人一跪一坐,月下如同多了兩尊高矮石像。
約莫盞茶的時間過去了,凝海王才說道:“你想要些什么。”
傲世遲疑了片刻,最后才說了出來:“傲世想和姨父學習用人治世之道。”
凝海王喃喃說道:“我膝下無人繼承,并無子嗣,這凝海郡早晚也是你的。”
傲世搖頭說道:“姨父的子嗣早已滿天下,凝海郡里的每一人都是將姨父當作了生養父母,凝海郡中塢人生二心,傲世的心思也不在凝海郡。”
凝海王一眼望進了少年的眼底,再說到:“也罷,我教你又何妨,只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情,”說罷就要扶起傲世。
傲世不肯站起,卻被強拉了起來,凝海王的聲音傳到耳邊:“你得回到齊堡。”
059 南北紛飛燕回頭
壺中的酒水因為久置而慢慢地苦澀了,傲世聽了這話,亦不言語,凝海王心胸磊落,絕不會無端出爾反爾。
橙色的月光將杯中殘水襯成了琥珀色,凝海王側著身子,示意傲世喝酒,他手中輕擊著竹筷,放在案臺上的筷籠也被他震得搖晃了起來,他拋來一根筷子,說道:“折斷它。”
順手一折,傲世手中的筷子就應聲而斷,露出些毛碎竹尖端兀自翹起,凝海王再說了句:“用上一雙。”
傲世也不反駁,再抽了雙竹筷,這回他稍稍加了些力氣,又將筷子折斷了。凝海王還是一般的話語,只是讓他將筷子再加上一根,繼續折斷,傲世照著他話,先后折了好幾根。
一雙也好,兩雙也罷,到了后頭,隨著凝海王一根根地加著筷子,再是要求道:不可用了道元武力,只能用了身體力氣。一直到了第十二根筷子,傲世的虎口處已經泛起了腫色,筷子在了手中已是折不下了。
他停下手來,有些不解地看著凝海王。“呵呵,”凝海王并無責備的意思:“十二根在了一起,別說是你,就是扈圖那樣的武將也是要費上些手腳,更何況,我本意也不是要你折去這滿籠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