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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小產,你便也知道了。”顧懷瑾低眉垂目,語氣平淡,“我已三十有三,早該有血脈傳承,自然有些心急。兩月前我發覺再度有孕,所以告假休養。只可惜還是沒能留住,半個多月前還是落了胎。”
陸辰旭咬牙:“半個月前?那豈不是連小月還沒出?你就縱著朕這么胡鬧?”
顧懷瑾冷笑一聲,抬頭直盯著他:“微臣如何攔得住陛下?否則臣怎會有今日?”
陸辰旭氣結,但這話偏又戳中他心虛處,讓他不愿觸及。他只得把氣撒在下人頭上:“一屋子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也任憑你這般胡鬧?攔你攔不住,也該來見朕!”
顧懷瑾更是冷笑不止:“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也做不得主,事事都要向陛下奏請匯報?是了,這普天之下都是陛下掌心之物,又何況我區區顧懷瑾?陛下看上的,旁人斷不能染指,陛下嫌臟。請陛下放心,若有這等會讓人掉腦袋的大事,自然早就有人通稟陛下了。”
陸辰旭被他倒打一耙,簡直氣急敗壞:“顧相好口舌!朕這點小小能耐,也大多是跟顧相學來的。顧相在朕身邊放個親手調教的衛五,這么多年沒有撤換,朕還以為是顧相在意朕。按顧相的道理,反倒是有不臣之心了?”
顧懷瑾立刻跪于地上:“臣不敢。”
陸辰旭說這話,本也是口不擇言,兩人間平常又哪有這么生分。陸辰旭摔門而出,邊大步往外走邊吩咐下人:“府里的所有熏香,全給朕扔了!顧相的藥,不經朕同意,全都不許喝!”滿院子下人戰戰兢兢,何曾見皇上發這么大的火,一時嚇住了,也不知道怎么辦。顧懷瑾在房中聽著,揚聲道:“還不照辦?想要抗旨掉腦袋嗎?”
晚間,顧榕端上一碗藥來。顧懷瑾懶懶斜靠著,看向藥碗:“皇上不是說了,我的藥,不經他同意不許再喝了么。”顧榕恭順回答:“這藥是皇上親自囑咐的。”又頓了頓,“是避子藥。”顧懷瑾一怔,伸手接過來,用調羹攪著藥汁。顧榕低聲勸:“陛下是顧慮相爺的身體。相爺傷了身,都未及調養,若此時再有意外……”還未及說完,顧懷瑾端起碗一飲而盡,看著顧榕:“告訴你家陛下,藥已飲盡了。”顧榕立刻跪下:“主子。”兩人就這么靜了片刻,顧懷瑾嘆了口氣,擺擺手說:“起來吧。你這些年,在我二人之間,也著實辛苦。”
陸辰旭剛歇下不久,就聽衛三來秉:“顧榕傳了信,顧相忽然起了高熱。已經請施太醫先去了。”陸辰旭猛然起身,只簡單吩咐了句:“備馬。”
陸辰旭到時,顧懷瑾正靠在床頭,微皺著眉服湯藥。施太醫在顧懷瑾房中收拾藥物用具,見御駕親臨,要行大禮,陸辰旭早一步便免了。施太醫早年也是看診過形形色色無數病人,才練就一身醫術,如何不通這點人情世故?便不聲不響退到門外候著。
顧懷瑾像是不知道有來人,一口氣將藥喝下,微咳幾聲,閉上眼,滿面倦色。陸辰旭心中五味雜陳。兩人本就慪著氣,氣他不知保養,又拿他無可奈何;心疼他身子弱,又愧疚他的病泰半是因為自己。幾番心思輪轉,不知如何發泄,只得拿旁人出氣,沉著臉低聲教訓顧榕:“是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自己去領十鞭。”
顧榕還沒來得及稱是,就被顧懷瑾打斷了:“雖然顧榕是陛下賞的人,但既然賞給了臣,便是微臣府中的下人。微臣自會管教,不敢勞陛下費心。”說完便又是一陣咳。
顧懷瑾想不到他此時還有心思和自己作對,一陣氣結,轉頭便出了去。
等陸辰旭再返回來,顧懷瑾已然睡下了。陸辰旭坐在床邊,借著房內一盞幽暗燭火,仔細端詳顧懷瑾。顧懷瑾睡中面目平和,少了早些時候的針鋒相對。但比之他年少時的恣情快意,瘦削的臉龐又添了不少冷峻。陸辰旭也是經過一番腥風血雨才榮登大寶,但登基時也不過十六七歲,仍不成熟得緊,一路走來全靠顧懷瑾一力輔佐。彼時顧懷瑾也不過才二十四五,能支撐下來屬實不易。陸辰旭現在正是顧懷瑾當時的年紀,更能體會他當年要耗費何等心神。
他年少時只怕自己求不得,但年紀越長,對顧懷瑾的身體就越掛懷。只是已經得到的,讓他放手,是斷斷不能的。
陸辰旭伸手撫上顧懷瑾的臉。大約是顧懷瑾高熱中覺得一點清涼,便貼了過去,將臉頰埋得更深些。陸辰旭心下一動,顧懷瑾此時的樣子,是情事之外難得一見的乖順,不由得微微一笑,又嘆一口氣。
不用向施太醫問得那么仔細,他也自知顧懷瑾今天一病,是因自己而起。他落胎還沒多久,自己便胡鬧了一回,之后又置了氣。那碗避子藥也脫不開干系,這種藥,調配得再溫和,在顧懷瑾這種狀態下,豈有不傷身的?只是卻也無可奈何,顧懷瑾上次小產,他便仔細詢問過太醫。小月中禁止歡好,一是人還沒恢復,正是體虛時;二則此時胞宮弱嫩,易坐胎卻也更難保住。若是顧懷瑾因為今日自己這番胡鬧,又懷上了,要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