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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宣三十八年仲冬,帝禪位,稱太上皇。
新帝即位,更年號延狩,寓承帝祖豐功,綿延福祉,再造大業之意。
延狩帝登基之始大赦天下,擢功臣,立良將,重整朝堂內外。然朝中官員經手足奪嫡之亂已失半壁,諸多職銜空落,無才人可擔重任。
延狩帝任人唯賢,不啟庸碌,寧使官位閑置。此外御筆親批,大改科舉制度,于殿試前再增一試,即過會試者需面圣二度,一考經義,二考策問,錄取不僅限三甲,取中所予官職亦不完全遵循舊制。
是可謂古有因地制宜,今有因人制宜。
延狩帝此番改制震動民間更觸動朝野,各地學子覺天時地利,莫不珍惜光陰,滿朝文武則私下暗嘆其革故鼎新實屬大膽,甚有年邁老官歷經兩朝,回首當年宏宣帝初為人君,似都比不得新帝這般不拘一格。
尚不知如此是利是弊,而天子氣魄確已于此間將諸臣壓得服服帖帖了。
寒冬臘月,宮人裹著厚領夾絨的短襖,沿廊挑桿結上一盞盞紅燈籠,迎來了延狩一年的新春佳節。
平懷瑱自和壽宮行出,不巧撞著一位懷抱燈籠碎步小跑的宮人,驚得宮人一聲低呼,燈籠也忘記捧穩,由著它紅彤彤地滾遠,伏身跪拜告饒:“奴才該死,沖撞了圣駕,請皇上恕罪,請皇上恕罪……”
“起罷,”平懷瑱未垂首望他,凝耳聽了聽身后殿里的動靜,覺太上皇未受干擾才開口免他過失道,“太上皇尊體抱恙,在這和壽殿前切莫冒冒失失。”
“是,奴才謹記。”
燈籠滾落階下,平懷瑱目不斜視地行過那火似的一團,無意低語:“近年關了。”
雖是自語,跟在身后的蔣常卻答了話:“是,再不過半旬便是年三十了。”說著想起片刻前太上皇與皇上的交談,意指平懷瑱孝期將過,怕是開了春便該大婚立后,選秀入宮。
蔣常沒敢多嘴此事,瞧了平懷瑱三十來年,一眼能瞧出他何時愉悅何時不快,知他此刻心中已是陰云密布,便只在那半句應和后悶著聲同他行走,伴他不知行往哪兒去。
宮里已有許久不見李清玨身影。
當日平懷瑱封官任賢,見工部之位有缺,擅封李清玨為工部侍郎,是日起,李清玨便未入宮。朝中除寥寥知情者幾人,皆不識“李清玨”三字,隱約探得他出身元將營中,又因他久不參朝,實在過于囂張,難免暗中計較,揣測其為元家近戚。
李清玨耳不聞心不煩,宿在京外侄兒家中,任憑流言蜚語日益夸大。平懷瑱惱了數日,總算忙過一晌,騰出余裕出宮尋他。
蔣常隨皇上出宮,雖說不可大張旗鼓,卻少了從前那份小心翼翼,再不必提防著何處暗布人眼,坦坦蕩蕩驅馬引車,往京郊李家農院駛去。
院里榆樹光禿禿落盡了葉,愈顯冬寒,李清玨拾凳坐在檐下,仰頭望著枝干走神,隨著漸近的馬蹄與車轍聲響轉過眼來,那一時莫名生出幾分心不在焉,看平懷瑱自車中行出,似與從前相同,又似分外不同。
不及起身,室內侄兒已聽著聲響出來,十六少年至今仍不知平懷瑱身份,眉開眼笑喚著“瑯叔”迎來。
“許久不見瑯叔了。”
“近來事忙,”平懷瑱同他笑作解釋,見少年比從前更加挺拔俊朗,欣慰又道,“瑞寧長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