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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至鳳儀殿的承遠王妃未見此景,入宮前逾矩換下孝服,洗去厚重脂粉,素面近身為皇后侍疾。
日暮將去,炙熱之氣散下不少,承遠王妃將緊闔的窗扇推開幾絲縫隙,透進和風來,罷了行回床畔,重又拾起銅盆中濡濕棉帕,從頸到身,一寸寸仔細為皇后擦拭散涼,話里平靜無波,且作閑談道:“門窗緊掩,室內窒氣,想必于疾無益,娘娘這寢宮里頭該時時透些清風進來。”
皇后一動不動,微側眸將她看著,見她說話時目光隨手而動,并不與人相望,便也不應那話,問道:“本宮身染天花,便是家中親姐都不愿來,你卻緣何來了?”
王妃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臣妾幼時患過天花,娘娘不必介懷。”
“當真?”皇后搖頭,虛弱笑了笑,“你在說謊……同為女子,你我之間恩怨也算糾葛多年,不過一個眼神,本宮便知你所言不實。”
王妃聞言不再欺瞞,隨她淺淺一笑:“是臣妾瞞不過娘娘。”委婉一句,仍不愿道明緣由。
然而皇后問話之前,實已猜透。
承遠王妃要的,不是當朝皇后無虞,而是太子嫡母穩坐后宮,以保親子威望長在,無人可欺。她雖是生身母親,然于宮外除遙相掛念之外,可做之事不多,唯有皇后于宮中庇佑,平懷瑱身后壁壘才不會陡生罅隙,留人可趁之機。
正是緣此,她才愿以身涉險,甚至愿拿一己之命換皇后康健。
這一番心思王妃一字未曾道出,全藏在心中,可皇后確乎懂她,同是心系太子之人,又如何能不明白?
想來十數年間,她二人彼此艷羨妒忌,皆是空耗心力一場。
皇后低低道出“謝”字,合眸養神不再追問。
約莫個多時辰,王妃親在旁伺候著皇后用罷膳食,飲過湯藥,這才遲遲自殿內行出,帶著一身疲憊回偏房稍作休憩,不料行來廊中,竟見太子候在院里。
王妃驚訝側身,眸里瑩瑩亮起幾重光華,當下動身迎去,腳步迫切乃至小跑起來,臨近之前忽又頓足,退后離他遠些,俯身福禮。平懷瑱欲上前作扶,不想驚得她往后躲開道:“太子莫近身了,妾身方自皇后殿內而出。”
平懷瑱知她心有所憂,直怕令自己染了天花,頓時心中作痛,不忍間低聲問出口道:“王妃來此,便不顧自己安危么?”
承遠王妃從那話中聽出關切,頗覺動容,不免熱了眼眶,擔心被他瞧出,忙將首頷得更低應道:“皇后娘娘乃一國之母,安危自比旁人重要,妾身只愿娘娘及早康復,又還顧得什么呢?”
“王妃亦該珍重己身,”平懷瑱聲淺而堅定,“須知王妃與皇后,于我皆為至親,自是一般重要。”
王妃驟然抬頭,瞪大了雙眼看他,詫異之下盈了半晌的淚水順腮滑落兩行。
平懷瑱不愿引來旁人,話盡于此,拱手予之一禮,轉身離去。徒留王妃愣怔原地,久久望著無人空庭,短短片刻,掀了心間數丈浪。
平懷瑱深知于此之后,這一晌秘辛算作挑明了。
離去后他未返旭安殿,一路閑至御花園中,登高亭望遠。平素尚不深知,此時眺望皇城遠景,見宮墻道道相連,有如密網遍羅人間,才知世間束縛從不在別處,而就在這人人仰羨之地。
有人耗盡心力寒窗苦讀,只為一朝入仕登堂,踏足其里。殊不知有人終其一生苦苦掙扎,怎都逃不離宮墻中枷鎖縛身之命。
活著,大抵便是只覺他人甜,不察手中福。
一坐良久。
幽月攀高,平懷瑱此番走神連晚膳也未用過,蔣常四處尋找,御花園往來兩趟都未瞧見他,只因不曾抬頭往高處望過,更不敢出聲呼尋,唯恐張揚。
亥時過半,亭下臺階上才傳來足音。
平懷瑱身后有人探手覆上肩頭,熟悉之感縈繞滿身,尚未回頭便知是誰。他將手攥到掌心,聽其勸道:“太子還不肯回殿歇息?”
平懷瑱將那手緊了緊,低應道:“唯你知我在此。”
李清玨坐到他身旁,一襲暗色風袍覆身,兜帽罩頭,從旁望去只隱約瞧得一點兒鼻尖,話語極輕道:“幼時你每每鬧起性子,總愛來到此處,帶我一躲便是大半日。到后來肚子餓了,仍不見人尋來,才肯悻悻回去。”
平懷瑱聽得心下柔軟,又覺今日李清玨大有不同,側眸仔細一看頓生一驚,見他兜帽之下竟未著假面,但以從前面貌視人,就這般堂而皇之地行來了御花園中。
“你……”
平懷瑱心如擂鼓,匆匆攜他下亭回殿,好在一路無人撞破,只數位宮人于暗夜中挑燈路過,規行矩步,低垂首問安。
平懷瑱覺步步踏在刀鋒,不敢妄將李清玨牽在手里,容他于身后趨步跟著,不時回首望上半眼,直至回到殿里才將心落進胸膛。
李清玨未作解釋,解下外袍,其內長衫錦衣,亦非日日著身的侍衛軟鎧,儼然從前模樣,是為宮人熟知的尚書令公子何瑾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