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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殿位于三十三重天之上，斬仙臺那邊的驚(不懂這詞抽什么)變還沒發(fā)生，瑤池出了那么大的亂子，整個天庭豈有不曉的？她們跟隨龍吉公主出得殿來，在眾仙之中，只是一眼，龍吉公主已然認出赤松子身邊的東華帝君，絕不是倪君明。

萬般疑慮及之前所有事情宛如霎那浮現(xiàn)眼前，迷霧破開，完全明悟了最終一步需己所做的事情是什么，于是那時龍吉公主匆匆囑咐完翠微青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天陰沉得非常厲害，海浪也在咆哮著，厚厚的云層積壓著漆黑一片。

青然不覺顫抖了一下，這很難不讓她想起當(dāng)初遠遠所見的，斬仙臺的異象，盡管隔得那么遠，但恐懼的感覺還是壓得她動彈不得。

“這是凡間的暴風(fēng)雨，你別那么緊張。”翠微說著，也是安慰自己，她臉色同樣難看。

在三生殿里，所能看見的只有漫天紅線。

但是誰糾纏上誰，卻牽扯著凡人以至于神仙太多的愿望，情緒，偏激，怨恨，悲哀…什么都有，在這三界之中，名為“愛”的本質(zhì)，是最復(fù)雜，最自以為是，又最經(jīng)不起時間磨礪。

就好像龍德星君洪錦每次來三生殿，都很是哀聲低語的看著屬于自己的那根紅線緊緊的纏繞著另外一根，卻不明白，所有人都說，包括王母娘娘都告訴他，是他妻子的龍吉公主卻始終端坐在屏風(fēng)與垂簾后，為什么連一面都不肯見。

只有翠微與青然知道，只有掌管三生殿的神仙明白，每一根紅線之后是什么。

——你覺得你愛著我，因為別人都這么說。龍吉公主與洪錦是夫妻，所以你覺得我也應(yīng)該愛著你，相信并深信這種想法，如同執(zhí)念。

紅線會糾纏，有太多的原因，不僅僅是這個人想著另外一個人。

如同這世上的“愛”有太多種名目，但不管哪一種，都是所謂的“愛”，紅線一樣會糾纏上去，沒有對錯的區(qū)分。

就像雖然知道因為龍吉公主是太像東華帝君，才被玉帝不喜，但翠微與青然仍是不會在心中對帝君有一份不敬，只要見過屬于倪君明那根紅線，就能明白，一心一意，只愛著一個人，不期望任何東西，唯求她活著都不得的痛苦與絕望，千年如一。縱然世間的傳說與神仙們的腹誹謠言，或是王母娘娘憤怒的詆毀，都對帝君與玄女的事情有不同的說法，但什么也比不上三生殿前，那根紅線所表露的意義。

就好像天庭哪怕所有人都曾鄙夷的說過，嚴苛無情的司法天神原來也不過區(qū)區(qū)尋常，竟暗慕著廣寒仙子——她們卻不會，那根紅線上的情緒，清冷，純粹，那是知道沒有希望與未來的短暫停歇，無論神仙還是凡人，總是期望自己可以得到一種什么樣的生活，而象征著這種冷到?jīng)]有聲息，沒有任何東西存在的人與事，大約就是使得楊戩心緒為之所向的關(guān)鍵吧。正如那根紅線在某一天，悄無聲息的就松開了，沒有絲毫痕跡留下。不特別注意，簡直就忽略過去了。

那個時候翠微問過龍吉公主。

——楊戩放棄了嗎？

“神仙也好，凡人也罷，都有機會發(fā)現(xiàn)他們曾經(jīng)認真心心念念想過的人與事，跟實際上其實差很遠，不能說不好，只是忽然發(fā)現(xiàn)不是自己要的，或者不去觸碰才有更好的結(jié)果，于是就會松開手，收回曾經(jīng)有的渺不可及的期望，或是維持著那種心境，如此一生。”

那個時候，天庭的喧囂再也壓制不住，連三生殿都聽聞了劉沉香鬧出的那些事情。

再遲鈍的人，也隱約覺得，楊戩所預(yù)計的一切，都將走向結(jié)束。

那種甚是不詳?shù)母杏X，就仿佛今天來到這蓬萊仙島一樣，那巍峨華美的雕欄畫棟，亭臺樓閣都沉寂在灰色的死寂里，它們的主人走了，曾留在這里的神仙都不在了，不存三界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無一能見。

黑云中翻騰出一道走勢如蛇般的光華。

隨后一聲巨響，雷霆之中突兀的出現(xiàn)了一道祥云，翠微青然一怔，定睛望去，見又遇到了九天玄女，兩人甚是吃驚。

她們來此，是因為龍吉公主囑咐她們在此等候，并說快則天庭十?dāng)?shù)日，慢則一個月，便會來此，以后留在蓬萊不再回天庭。

“你們？”

玄女顯是也看見了翠微與青然，不過微微皺眉后，也沒再說什么。

“師——”白云道君的聲音戛然而止，伸頭看看翠微與青然小心謹慎的模樣，只好啥也不說，掉轉(zhuǎn)頭瞥了一眼灰霧籠罩下的蓬萊紫府，苦著一張臉，在山河社稷圖里的時候雖然也想過以后要去哪里的問題，當(dāng)然跟雷震子說的那些跟著去闡教的話純粹玩笑——他腦子很好，他才不要去那么不正常的地方考驗承受力，平平安安啥都不會有才是福氣好不好——但他千想萬想，都沒料到最后竟然成了這里。

暴風(fēng)雨很快就來了，滔天海浪席卷而起，蓬萊島卻安穩(wěn)的在每一次浪花后清晰的顯現(xiàn)出來，站在那里，腳邊地上的碎石子都沒顫過一下。

定定的凝視著水霧中若有若現(xiàn)的巍峨樓閣，就似是長長嘆了一聲，九天玄女回頭，聳立的礁石錯亂的分布在島側(cè)，其實不管在蓬萊什么地方，也不可能瞧見云霄之上的天庭，看不見三十三重天上的萬劫不復(fù)之地。

“我去過三生殿，很久之前就去過，那時天梯還不曾斬斷…”

紅線，是最直接，最明確的意思。

并不是說，沒有情，就沒有姻緣，紅線所象征的“愛”出自很多愿望與情緒，但是只要有其中一種，哪怕是自私，懷恨抑或殘酷，它們都會糾纏上去，然而屬于自己的那一根，再清晰不過的說明了她真正的心意。

連玄女都有去看過，倪君明不可能沒有。

他都很清楚這個事實。

——玄女對他無意。

所以爭執(zhí)也好，誤解也罷，都不曾使東華帝君為之動搖，憤怒，或是不甘愿，在玄女的記憶里，他總是沉默的面對他們之間的所有事情，不是平靜，是早就知道結(jié)果。

無論是怎樣的大神通，站在三生殿前，第一眼所見的，永遠是自己，抑或與自己紅線相關(guān)的那根，甚至永遠無法辨別出別的紅線屬于誰。

只因為，那些人，與你，毫不相干。

…蓬島還須…結(jié)伴游，

一身難上碧巖頭。

抬手壓下急風(fēng)中那繡著黑色玄鳥的紅色袖擺，玄女凝視著波濤，她現(xiàn)在所想，似與之前不同了，但怎么不同，誰能說得上來？

可惜，卻沒有那根紅線了。

就是去三生殿，也再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