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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又要來干上了,許中行先通知的是民警集中地,揉著眼睛從鋪上一躍而起的警察聽懵了,然后聽到了集合哨聲,從鄉政斧、從招待所,那些和衣而睡的警察不敢怠慢,聽著鄉所候所長的指令,分發著十幾面盾牌,候所緊張地道著:“堵著路,千萬別讓兩頭接火啊,堵住就是勝利……誰嗓門大,過來過來,你們幾個,負責勸服工作啊,一定要把群眾的情緒穩定下來,一定要向大家解釋,上面正在處理,今天就有結果……千萬不能再發生流血事件。”
邊說邊走,警車排到了路面上,堵死了,大隊的警察人挨人也搞人墻戰術了,就在昨晚出事路面不遠,嚴陣以待。
有位落后的警察不經意看到了墻上貼的東西,他異樣地,湊上來定睛一瞧,然后呸了一句暗罵著。媽逼的,居然是市里的發文,要征棠梨村的地建水泥廠,怪不得干得這么兇。
接火了,先和警察接火了,一看是老弱病殘加老娘們,警察們松了口氣,不過馬上提起精神來,這群娘們不好對付,排頭的十數位在婦女主任帶領下,呸呸呸呸……一片唾沫飛來,還沒顧上擦,上下嘴皮得啵著,和警察理論上了。
最響亮的一句是:褲襠里沒長鳥的貨,只敢欺負老百姓。
………………………………………………………………五洲的工地也在蠢蠢欲動了,那是一個封閉式的環形建筑,里面的人剛剛起來,嚴陣以待,不過在單勇的望遠鏡里,他已經看到三輛大三輪悄悄開到了離駐地十幾米的地方,當那邊的口水仗把警察全部吸引走后,他手撮在嘴里,吁地一聲嘹亮的口哨,伏在河沿下十余名身扛繩索的剽悍爺們一躍而起,向五洲工人駐地奔去,那大三輪上有人拉著長長的發動線,發電機突突突響了,冒著煙。最近處的一小型推土機一掉頭,突突突向著活動板房駛來。
危機一下子近了,不少工人察覺了,大吼時,那推土機直鏟上了雙層的活動板,咣聲一個大窟窿,十數條繩索遠遠地拋出去了,鉤著房檐,吃勁的爺們號子一吼,嘩一聲,掀進了一大片,那玩得起勁的爺們再一吼,伸進河里的長管起作用了,水像毒蛇鉆進字管子,凸凹上行,到了管口,齊刷刷三條水練直沖進宿舍里。
又一聲哨聲響起,卻是單勇鼓著中氣吹出來的,奔出來的工人突然發現外面更危險,一群人吆喝著,狂奔著,鎬鍬高舉著,氣勢洶洶而來,嚇得又往回鉆,一鉆進去,片刻奔出來的人更多,全是渾身[***]的哆嗦,都成落湯雞了。
武子和韓黔一下子笑了,這大清早一盆涼水的,別說干架了,不凍感冒就不錯了。一管子把對方的戰斗消滅了。
“上車,沖進鄉政斧,十分鐘時間啊。”單勇喊著,武子開車,從路一側怒吼著,跌撞著躲著人群,直朝鄉政斧開去,門閉著,咣聲一撞沖進去了,帶著單勇和候村長,候村長識路,指著房間門,韓黔利索,抬腿一腳踹開了,鄉中心村的廣播室。
此時,六時四十五分。候致富定了定心神,看了眼窗外,下了最后的決心。
打起來,又打起來了,有鄉警在警車上看著一群來路不明的老百姓,幾乎是追羊攆豬似地把五洲工地的工人滿地亂趕,一多半被攆到了齊腰深的河水了,誰敢往上爬,直接就是一石頭要不一鍬把,給攆下河的越來越多,還有光著屁股沒來得及穿衣服的,他緊張地匯報著:“高所長,打起來,又打起來了……誰?棠梨村的吧,和工人打,打得厲害了,一河道都是人……”
警察的防護線松動了,后面實在打得太兇,前面老娘們罵得更兇,稍一松動,幾個娘們往前擠,警察使了勁堵著,卻不料婦女主任來了個狠的,哧拉一撕胸前,露著半塊大白肉喊著:“有膽再擋著,我們可全部脫了啊。告你們耍流氓,全村作證。”
排頭的民警嚇壞了,這村里的糙娘們可是什么都敢干,說不定還真敢脫了褲子。嚇退了一步,一退成潰軍,更多娘們手作勢撕著胸口上來了,警察隊被逼得,一步、一步、朝后退……后隊變前隊,趕往工地的,卻是更慘了,剛吼了聲:“你們哪兒的,來棠梨鬧事?”,然后嘩聲,水練朝他飛來了,把下面的質問給噴回去了。來了不過十幾位民警,那經得住這架勢,有人喊著揍警察時,他們齊齊往后跑,不迭地脫了警帽,窩到了墻后,打電話找支援,壞了……手機都淋了。
亂像紛起時,早起的村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看熱鬧的,湊熱鬧的,越來越多,此時,村里的高音喇叭篤篤響了聲,一個悲憤而蒼老的聲音響起來了:
“老少爺們,我是候致富,棠梨村村長,我有罪,今天的事是我帶的頭,與其他人無關,今天,在這里,我要為我們棠梨村父老討回個公道………”
聲音震耳發聵,不少沒打懵著豎著耳朵聽,那尚有戰斗力的警察帶隊的慌了,吼了句道:“快去鄉政斧,把廣播掐了,要壞事。”
來不及了,那聲音更雄渾地喊著:“大家可能不知道為什么工程隊要對我們下手,原因就貼在你們家門,這里要建一個水泥廠,建廠的地方就在我們家門口,而我們卻根本不知情……他們要把我們棠梨變成一個垃圾場、渣場,讓我們將來子孫后代都生活在垃圾堆上,我們不愿意,他們就下手打人傷人。我們不到七百口人,打傷了我們七十八人,重傷十四人,到現在還沒有全部醒過來……”
更多的人出門了,看著自家門口貼的東西,文件和復印版本,又回頭看看聲音傳來的地方,沒有人懷疑事情的真實姓了,鄉政斧連救濟都不讓下知道,水泥廠污染這事,肯定也包著,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著,兩兩成對討論著,更有些昨晚就看不慣外來戶欺負本地人的年輕后生,抄著家伙趁亂加入了追擊民工隊伍中了,更多的人工人被趕了河里,恐懼地看著河兩岸抄著家伙隨時準備沖下來村民,瑟瑟發抖地抱著團。
亂了,更亂了。而廣播室里的候村長卻意外地平靜,平靜地在輕聲念叨著名字:
“候海棠,村里的趕車把式,兩條胳膊斷了一對,以后再不能趕大車了;候柳峰,村里剛結婚的娃娃,鄉里不少人喝過他的喜酒,腦部被打成大出血,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醒過來;候山界,斷了一條腿。候高云,斷了五根肋骨,以后怕是不能再干農活了,可憐家里的娃娃才兩歲………”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從候村長嘴里吐出來,低沉地回旋在鄉間的上空,更多的人憤怒了,更多的人向著河岸走著,順著撿著石頭塊,朝河里沒頭沒腦地扔著,單勇有點心虛地撫著額頭,也許他完全可以用不知道事情發生來搪塞,不過此時卻很難揮去心里的一絲愧疚。
候村長頓了頓,低沉的聲音轉了彎,持著話筒,長吸一口氣吼著:
“鄉親們,這里是我們的家,從來都是我們說了算,如果誰想在我的家門口傷我族人、傷我同姓,如果誰想毀了我的家,那他得問問,棠梨的人答應不答應……今天是棠梨村,明天就是棠梨鄉,難道棠梨鄉的爺們,都他媽沒種嗎?我候致富今天就站在這里,看看他們有沒有膽量從我的身上踩過去……”
聲音好悲嗆,共鳴在這一時間爆發了,中心大村的男女老少舉著拳頭,面孔猙獰地吼著:“趕走他們!趕走他們!”
越來越多的吼聲匯聚在一起,這“他們”含義連警察也包括在內了,平時耀武揚威的鄉警眼看勢頭不對,凈揀小胡同小路跑,邊跑邊脫著警帽警服扔了,往人群里混,跑得慢的,被人揪住一頓痛毆,有位歪眉斜眼的邊踹邊罵著:“媽了個逼的,讓你罰我款,打個麻將就罰老子五百。”
幾十人的警察隊伍實在不夠看,一霎那就給沖沒了,還有平時挾憤的村民拿著榔頭石頭,劈劈咚咚對著警車一陣亂砸,誰也沒注意到,那伙甩繩的、開水龍的、沖擊工人隊伍的群眾,在慢慢地朝后撤,已經開始脫離[***]的現場了。
對了,領頭的史二蛋說了:趕緊走,村長交待了,還得修路涅。打架只是順路幫把手。
廣播室里,武子的電話響了,他回頭接了下,馬上招手叫著單勇,小聲說了句。指了指表,已經亂了近半個小時了,鎮縣一級的增援警力快到了,守在外圍的徐少忠說已經出了石城鎮路口,單勇回頭叫著候村長,卻不料這老頭發神經似地在廣播室里破磁帶里挑著,一摁一放,居然放起了《黃河大合唱》,一陣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嘯的雄壯歌聲,與此時窗外的景像是那么的契合。
放著音樂,候村長回頭道著:“你們走吧,我不走,我要和村里人在一塊,這事躲不開了。”
“謝謝候叔,那我們先走了,后會有期,說不定很快我們就會見面。”單勇道,不像告別,像鼓勵,看村長的情緒有點低落,他打氣道:“積弊的時間太久了,總要有爆發的時候,這不是您的錯。”
“錯對已經無所謂了。”候村長一抹臉,皺紋叢生的蒼桑臉上,是滿臉的郁郁不得志,他擺擺手道:“走吧,我只希望沒有看錯你。希望這次的血沒有白流。”
“錯不了,我和你一樣,也是農民。永遠都是,我為此很自豪。”單勇道,回身帶著人,匆匆地下樓。
此時的場面已經失控了,車被韓黔開出了村口,單勇幾乎在抱著腦袋在亂如飛蝗的石頭蛋蛋、土坷垃中跑出村的,回眼看時,幾百工人都被趕進齊腰深的河水里,上不敢上,跑不敢跑,一圈從村到鄉的村民圍著,怕不得有幾千人了,千瘡百孔的警車還有一輛被掀翻了,正鳧鳧地冒著煙,廣播里的音樂到了獨白的段落,有個聲音在動情地喊著:
怒吼吧,黃河;咆嘯吧,黃河………上了車,絕塵而去,這婁子捅得怕是比開槍還恐怖,饒是韓黔經過點大風大浪,開著車的雙手也瑟瑟發抖,武子捏著腿,使勁地讓他的兩腿不再打戰,越是這種大事,單勇越顯得平靜,兩人看著他,韓黔問了句:“去哪兒?”
“回市區。”單勇道。
“回市區?”武子沒明白。
“對,要是無法補救,他們就會跑,不能放跑了,得把他們困在潞州,讓他們栽在潞州,讓他們永遠不敢回首這場噩夢,要是讓他緩過氣來,就是我們的噩夢了。”
單勇道,兩眼中的狠辣讓韓黔緘默了,雖然他不知道怎么干,可他現在相信,一定辦得到。
而此時尚在潞州,又是一個晴天霹靂襲來的時候,段總聽到電話里許中行恐懼變聲的聲音已經麻木了,使勁在捶著腦袋,數千人的群毆連工人連警察警車全掀了,這一亂,那怕連最后一絲補救的機會也沒了,所有的事抖擻出來了,到那時候,官方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挽回民意,那五洲,將要成為公敵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