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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允明之好友梁子俊,在南方做官十多年,回家之時,從洞庭湖經過,只見湖面一艘畫舫,雕文刻花,華貴非常。大船上時不時傳出笙歌樂曲之音,船槳劃動,水波蕩漾。一名美人推窗遠眺,容顏絕代。梁子俊凝目注視,又見船上一名少年,翹腿而坐,身旁一名少女,正替他按摩。
梁子俊心想:“此人必是達官貴族,可惜以前沒見過。”細細審視,少年竟然便是陳允明。梁子俊喜不自禁,當即大聲呼叫,陳允明聽到聲響,出來查看,乍見梁某,也很高興,當即請他上船一敘。
來到船艙之中,只見桌上殘酒剩菜,多不勝數。陳允明命手下撤去殘席,重換山珍海味,殷勤勸客品嘗。梁子俊喝了幾杯酒,感嘆道:“十年不見,想不到陳兄竟爾如此富貴。”陳允明笑道:“梁兄太小瞧我了,難道窮人便不能發達?”
梁子俊問道:“剛才那位美人是誰?”陳允明道:“是我妻子。”梁子俊愈發驚異,問道:“陳兄攜帶家眷,準備去哪?”陳允明道:“西方。”梁子俊還待再問,陳允明揮揮手,說道:“喝酒,喝酒。”又吩咐手下婢女“奏樂。”
話剛說完,只聽得絲竹聲嘈雜,船艙內美人穿梭,令人眼花繚亂。梁子俊借著酒興,大聲道:“明允兄,能讓我真個銷魂嗎?”陳允明笑道:“你喝醉了。美人沒有,明珠倒有一顆。”拿出一顆夜明珠,贈予梁某,說道:“此珠價值不菲,足可購買百名美女。在下俗事繁忙,不能與梁兄長聚,請回吧。”起身送客。
梁某回到家中,前往陳府探望,只見陳允明正與客人喝酒,心中疑惑,問道:“陳兄,昨日還在洞庭,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陳允明道:“沒有此事,在下一直待在家中,從未離開。”梁子俊不信,口中述說湖中經歷,屋中客人聞言,盡皆駭然。
陳允明笑道:“是你弄錯了,難道我有分身術嗎?”眾人半信半疑,始終不.明真相。后來陳允明八十一歲那年死去,出殯之日,棺材很輕,打開一開,棺中無人,陳某早已不知所蹤。
第一百九十八章 長治女子
陳歡樂,長治縣人。膝下有一女,聰慧秀美。這一天,某道士上門化緣,與陳小姐偶遇,側頭打量她數眼,便即離去。
自此后道士天天在陳府附近徘徊,某一次,湊巧有一名盲人自陳府外出,道士趕上去與之同行,問道:“先生自何而來?”
盲人道:“替陳家算命。”道士道:“聽說陳家有一位小姐,相貌出眾,我有一位表弟,想上陳府提親,可惜卻不知道陳小姐生辰八字。”盲人并未起疑,說道:“你想打探陳小姐生辰八字?這個容易。”當下如實相告,道士連連致謝,告辭離去。
數日之后,陳小姐在閨房刺繡,忽然間只覺足底麻痹,漸漸蔓延至大腿,接著又蔓延至腰腹,昏倒在地,良久方才蘇醒,從地上站起,神情恍惚,想要將病情告訴父母,剛來到門邊,只見室外茫茫一片,全是黑水。水中一條道路,細長如線,陳小姐心中害怕,畏而卻步,不敢上前,再過片刻,水波泛濫,房屋門檻,盡被黑水淹沒,惟有道路仍在。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一名道士緩緩行走。陳小姐未及多想,以為道士是同鄉,于是尾隨在后,打算向他問路。步行數里,忽見一座房屋,凝神一瞧,竟然便是自己家。心中大駭,自語道:“跑了這么久,原來還在村中打轉,我怎么如此糊涂。”欣然推開房門,父母外出耕作,尚未歸來。
陳小姐自行回到閨房,先前所刺那雙繡鞋,仍放在床上。奔波一陣,精神困乏,當下坐在床邊休憩。冷不防道士忽然闖入,陳小姐大驚,轉身欲逃。道士一把將她捉住,按在床上。陳小姐想要呼救,可是聲音嘶啞,竟爾不能說話。道士動作麻利,從懷中拿出一把尖刀,剖開陳小姐胸膛,取出心臟。
陳小姐只覺魂魄飄搖,離體而去,四顧一瞧,此地并非陳府,卻是在野外懸崖之中。眼見道士拿出一個木人,將自己心頭之血滴在木人之上,手捏指訣,口中念咒。陳小姐身不由己,魂魄不受控制,漸漸與木人融合為一。隱約聽到道士冷冷囑咐:“陳某某,自此之后,聽我差遣,不得有誤。”一面說話,一面將木人收好。
陳歡樂不見了女兒,全家焦急,一路尋找,至牛頭嶺,從村人口中得知,山嶺下有一具女尸,心臟不翼而飛。陳歡樂前去查看,尸體居然便是女兒,悲痛交加,當即將命案告到官府。
縣令派遣手下緝拿山嶺居民,嚴刑拷打,結果一無所獲,思索一陣,決定暫將嫌疑犯收押,慢慢勘察。
道士離開懸崖,走到數里開外,在路邊一棵柳樹下歇息,命令陳小姐:“眼下給你指派第一件任務,前往縣衙打聽案情。此行凡事小心,可隱身于暖閣之上。若見縣令拿出官印,即刻逃離,切記,切記。限你辰時出發,巳時歸來。晚回來一刻,我便在木人胸口扎上一針,叫你疼痛難忍;遲到兩顆鐘,則扎兩針,若連扎三針,定叫你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陳小姐聞言,四肢顫抖,飄然而去。瞬息來到公堂,依從道士命令,潛伏于暖閣之上,從窗口探頭觀望,只見大堂中數位村民跪倒在地,尚未審訊。縣令拿出官印,正準備給公文蓋章。陳小姐來不及躲避,官印已經出匣,只覺身軀沉重疲軟,直壓得紙窗咯咯作響,滿堂皆聞。
縣令再次舉起官印,如此連舉三次,陳小姐再也支撐不住,砰地一聲,墜落于地。堂上眾人都聽到聲響,卻不見人影。縣令起身祝禱:“如果是冤鬼,有話直說,我會替你昭雪。”陳小姐哽咽上前,口中申訴道士惡行,如何行兇,如何命自己打探消息,一一詳稟。
縣令大怒,當即差手下前去緝兇,眾衙役來到柳樹之下,道士果然在此,捉回來審訊,當即招認。縣令將錯抓村民釋放,問陳小姐:“沉冤得雪,眼下你有何打算?”陳小姐道:“愿意追隨大人。”縣令道:“縣衙之中無處容身,小姐還是暫且回家。”
陳小姐默默不語,良久才道:“縣衙即是我家,我這便進去。”縣令不解,口中詢問不休,四周寂靜,不聞聲息,退堂回到住處,夫人剛剛產下一名女嬰。
第一百九十九章 義犬
潞安府某人,父親遭人陷害入獄,即將處死。此人搜刮積蓄,共得百兩紋銀,準備前往郡城,找人替父親求情。騎騾出門,家中黑狗尾隨在后,某人口中呵斥,趕跑黑狗,再往前走,黑狗又緊追不舍,不論如何驅逐,就是不肯離去。
一路同行數十里,某人下地小解,俯身撿起石塊,投擲黑狗,黑狗這才離去,某人繼續上路,黑狗又去而復返,張口咬住騾子尾巴,不肯放松。某人大怒,用鞭子擊打黑狗,黑狗狂吠不已,忽然間急沖上前,一口咬住騾子腦袋,似乎想阻其去路。
某人以為不祥,愈加憤怒,掉頭追趕黑狗,一口氣追出老遠,眼見黑狗不知下落,立刻縱騎狂奔,黃昏時分,某人抵達郡城,摸摸口袋,百兩紋銀不見一半。汗水涔涔而下,失魂落魄,徹夜輾轉,這才明白:狗叫是有原因的。
次日天明,某人出城折返,一路尋找失銀,心想:“此地乃南北交通要道,行人多如螞蟻,銀子既已丟失,如何能夠找回?”逡巡徘徊,不知不覺回到上次小解之地,發現黑狗死在草叢中,狗毛被汗水濕透,提起狗耳朵一看,只見黑狗尸體之下,蓋著五十兩紋銀,正是自己丟失之物。想起黑狗為了替自己看守失銀,竟爾活活被烈日曬死,不由得好生感激,當下買來棺材,將黑狗埋葬。
百姓為了紀念黑狗,特地將它埋葬之地,取名“義犬冢”。
第二百章 鄱陽神
翟湛持,益都縣人,前往饒州上任,途徑鄱陽湖,見湖邊有一神祠,于是停車游覽。只見祠堂內擺放許多神像,第一位神像是明朝將領丁普郎,翟家祖先也在其中,不過放在最末。翟湛持心想:“我翟家祖宗,如何能夠屈居人下?”于是將祖先神像擺到上首之位。
不久登船,忽然間刮起大風,船帆桅桿盡數折斷,眼見船舶就要傾覆,一家大小盡皆號哭。就在此時,湖中駛來一葉小舟,沖風破浪,行駛如飛,很快便來到跟前,舟中走出一名長者,伸手將翟湛持扶到船中,一家老小,先后獲救。家人睜眼打量長者,只見他容貌威武,與祠堂中翟家祖先神像一模一樣,心中大驚。
過不大會,風浪平息,再去尋找小舟主人,已然不知所蹤。
第二百零一章 綠衣女
書生于璟,字小宋,益都人,這一晚在醴泉寺讀書,忽聽得窗外女子說話之聲,贊道:“公子真用功。”于璟心想:“深山之中,哪來的女子?”正疑慮間,女子已推門而入,只見她綠衣長裙,美妙無雙。于璟心知此女非人,問她籍貫,女子笑道:“公子看我像吃人的妖怪嗎?何必問來問去。”
于璟心生好感,與之歡好,上床脫衣,只覺女子腰肢纖細,不盈一握。天快亮時,女子翩然離去,自此后夜夜到訪。
這一晚兩人共飲,女子談吐文雅,似乎頗通音律,于璟道:“姑娘聲音嬌細,倘若唱曲,必定銷魂。”女子笑道:“不敢獻丑,恐怕臟了公子耳朵。”于璟再三請求,女子道:“并非我吝惜,只是擔心他人知曉。如果公子真要聽曲,我答應你便是。不過只能小聲吟唱,明白意思就行。”
一邊說話,一邊以秀足輕點床沿,唱道:“樹上烏臼鳥,賺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濕,只恐郎無伴。”聲音微細如蠅,剛好能夠辨認。靜靜聽來,曲調婉轉滑烈,動人心魄。
一曲唱完,女子開門查看,說道:“須防備窗外有人。”繞室一周,并無發現,這才重新入屋。于璟問道:“姑娘何以如此畏懼?”女子笑道:“俗語說‘偷情女鬼常怕人。’指的便是我這種人。”繼而兩人就寢,女子愀然不悅,說道:“生平緣分,難道至此而止?”
于璟迷茫不解,問道:“怎么回事?”女子道:“賤妾心跳不止,只怕福分已盡。”于璟安慰道:“心動眼跳,人之常情,何必擔心?”女子稍稍寬懷,兩相纏綿。天蒙蒙亮,女子披衣下床,正要開門離去,忽爾徘徊折返,說道:“不知何故,我心中十分膽怯。請公子送我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