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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鳳翎并不知道在那個小少年心中,他已經被銘刻在了骨頭里,奔騰在了血液里,沉浸在了心臟最深的地方,仍舊只是把他當一個乖巧的學生,但是那些時候,他們能一起下棋,一起賞花,一起觀星,一起釣魚。
春雨過了夏蟬,秋收過了冬藏,二十四節氣緩慢的流過,年月日漸漸地逝去,微生有琴常常在桂宇蘭殿中驚醒,能看見的,只有寢宮外面那盞清冷的月,那個會站在桃花樹下,對他淺笑的人,已經再不會對他有柔軟心腸了。
……
蓬萊仙山出來的姑娘,都帶了一股子仙氣。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船只慢慢的靠近護城河邊上的凝霜碼頭,站在岸邊的是整齊列序的軍隊,太子的儀仗鋪陳開來,冷漠清貴的少年一身玄色袍衫,瞇眼看著那船緩緩駛近。
國師玉帶當風,芝蘭玉樹的站在岸邊,風吹起了他未束的發,他笑了一聲:“殿下,在下這小師妹脾氣有些古板,你不要跟她太過于計較。”
微生有琴道:“先生多慮了。”
船只靠岸,兩岸的百姓夾道觀看,陳連霜一身雪白的羽衣,容顏輕靈秀致,氣質淡然出塵,看人的時候眼睛里有笑意。
她向太子行過禮,道:“多謝殿下親自相迎。”
太子從容道:“蓬萊仙山來的貴客,孤自當相迎,陳姑娘,請。”
陳連霜有些受寵若驚的看了鳳翎一眼,鳳翎兩只手都藏在袖子里,對她微微一笑:“走吧。”
陳連霜旅途勞累,太子讓她先去休息,明日再說其他的事,他自己跟著鳳翎去了清漏殿。
這么些年下來,他對這兒倒是比鳳翎自己還要熟悉了。
鳳翎一向不喜歡別人進自己的寢殿,不讓人在里面伺候,太子拎起茶壺給鳳翎倒了杯茶,這才給自己倒了一杯,忽聽鳳翎感嘆道:“不知不覺,這都四年了,在下剛離開蓬萊的時候,師妹還是個黃毛丫頭。”
太子一頓,道:“是不是變化太大了,險些沒有認出來?”
“嗯。”鳳翎托著自己光潔的下巴,緩聲道:“幼年時,我總是嫌棄師妹長得不好看,不太樂意娶她,現在看來,也不是不可以。”
微生有琴手指一顫,茶水差點灑出來。
“修道之人……也可以娶妻?”
“自然。”鳳翎有些奇怪的道:“否則師妹身上的陳家血脈是怎么來的?她的祖母和我們山上的一個弟子成了夫妻,才會有她這一支傳下來。”左右現在沒什么正事,鳳翎就隨意的跟微生有琴聊閑天:“師妹是最后一個入門的弟子,天資聰穎,十分得師父的喜愛,師父想讓我娶她,在蓬萊山不是什么秘密。”他笑了一下:“師父覺得我不會照顧自己,而師妹體貼溫柔,正是合適,但是從前我總有些不樂意的,畢竟她比我小那么多……不過今日一看,也不是不行。”
太子幾乎將手中的茶杯捏碎了。
他抿了抿唇,道:“先生,婚嫁之事,不是要兩情相悅么?”
鳳翎笑了:“殿下,你這是被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欺騙了吧?不管旁人怎么想,在下是不信這人間有白頭的……何況在下天生六欲淡薄,怕是這一聲也不會跟人兩情相悅,人間白頭了。”
鳳翎這個人,看上去隨性灑脫,但是事實上他很冷漠,冷漠到了骨子里,對誰都會溫柔的笑,但是誰也看不清他的心。
微生有琴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遭到了重擊,讓他幾乎喘不上氣來,微微的閉上眼睛,道:“先生,誰都可以么?”
“那可不是。”鳳翎慢悠悠的喝了口茶,道:“要長得好看的才行。”
太子深深地吸了口氣,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一句:“陳連霜可以,那我呢?”
但是為君者多年來的從容不迫已經能讓他很好的壓制本性,最終什么都沒有問。
可是多年后,微生有琴不止一次的想,要是當時他沖動了,他放縱了,是不是后來的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很多事情都會被改變?
哪怕當時只是得到鳳翎一個驚異的眼神,一句溫柔的“殿下不要說笑”。
可是時光它一層層同風散去,剩下的,只有讓人追悔莫及的陳跡。
鳳翎終于察覺到了太子的不對勁,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殿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吹風,著涼了?”
他的手心細膩溫涼,溫軟而溫柔。
微生有琴垂眸,許久,說:“可能是,待會兒孤會請太醫的,先生不必骨掛心。”
鳳翎收回自己的手,笑著道:“嗯,殿下長大了,要知道心疼自己了。”
第1255章 【番外】江有汜(10)
鳳翎曾經跟太子講過一個道理。
那些成天叫囂著自己已經長大了的其實都還是小孩子,真正的成長,是天涼了知道添衣了,生病了知道自己請大夫了,因為只有長大了,才會明白這些其實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長大了,才會知道自己心疼自己。
微生有琴聽著他含笑的聲音,眼睫微微的顫了一下,低聲道:“孤寧愿……永遠都不長大。”
“那可不行。”鳳翎說:“你看這山河萬里,所有人都在等著殿下繼承大統呢。”
但是我不想。
微生有琴漠然的想。
他希望他的父皇可以長命百歲,可以長生不老,可以長生不死,最好永永遠遠的坐在那把龍椅上,那樣子他就可以和鳳翎一直在一起了。
年少時的夢啊,何其的縹緲虛妄,曾有人說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但是這人間太冷,若是沒有鳳翎,生死又有何妨呢?
……
極樂宮悶熱難耐,木石和硫磺的味道讓人覺得肺部都要灼燒起來了,但是陳連霜面不改色,看著一爐爐的丹藥,又看了看鳳翎,最終搖了搖頭:“殿下,這些藥,沒有任何用處。”
太子隨意的嗯了一聲,“孤知道。”
他走進了一間有些空曠的房間,房間里面沒有燃燈,十分的昏暗,于是那只放在案幾上的金籠子就十分的亮眼,讓人能夠一眼就能看見,尤其是金籠子里面的東西還在微微的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