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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天尺的骨架是精銅,可轉軸用得卻是梨魄,即便梨魄堅硬無比,在地氣沖撞研磨中,也有耗損,每有梨魄損耗,量天尺的運行就會出現偏差,天上的從龍星就偏離了軌道。”雍唯臉上出現怨憤之色,“這時候就需要有人去更換梨魄。”
胡純默默看了雍唯一眼。
“每當梨魄損耗,寒氣就會外散,和周圍的地火相互抗衡,火眼會出現短暫的適宜期,仙力深厚,扛得住地火之熱,梨魄之寒的人,就可以短暫進入,更換損耗的梨魄。但要在寒氣全部進入量天尺,地火再次沸騰前,盡速離開。火眼因為地氣太盛,完全壓制住仙力,神仙幾乎與凡人無異,每次出入既痛苦又艱難,更是一個大意就命喪當場。”
雍唯把雞肉塞進嘴巴,冷漠地嚼著,像品味著自己每次進入的艱辛。
“被選中的人……終其一生,都要做這件事。”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因為壓制自己的不滿和不愿太狠,整個人都麻木了。
“雍唯。”胡純上前抱住他,太可憐了。她終于理解了雍唯的苦悶,怪不得他總是不高興,認為天地負了他。原本是天宮里備受寵愛的天帝幼子,被選出來一輩子做苦差,命運是六界眾生的,偏偏全要壓在他一個人的肩頭。“就沒有別的人可以替換一下嗎?”
雍唯的笑容更冷酷了,“沒有,直至我死了,才會選出下一個。”他環視了一眼祭殿,“祭殿的主人,就是我接替的人。”
“啊?”胡純吃了一大驚,這位叔祖不是造反了嗎?
“他應該是太厭倦,也太痛苦了,就想把自己的命輪放到帝軌上。”雍唯用了奇怪的語氣說這句話,理解甚至有些贊賞,“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計劃被泄露了,于是被眾神討伐,被殺了。”
“真壞啊!這些神!選叔祖出來做苦工,他們過好日子!叔祖累了,膩了,想翻身做主人,卻要被討伐被殺!”胡純很為叔祖不平。
“這些神里就有我父親。”
胡純頓時住了口。
雍唯沒有多少敬意地說,“如果我也做同樣的事,父親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殺了我。”
胡純不自覺地點頭,原來雍唯也知道,天帝很提防他。原本她以為天帝只是因為雍唯神力過人,怕他的“伴神”過于強大,才暗中緊盯他,原來有更重要的理由。
“你也想把命輪放到帝軌上?”胡純皺眉問。
雍唯不置可否,反而問她:“你覺得當天帝好么?”
胡純想了想,想到天妃的怨憤,又想到天帝令人戰栗的微笑,辰王,那天審判她的一殿神仙,“不好!”她重重搖頭,感覺他們整天就忙著算計衡量。
“嗯。”雍唯一笑,“我也覺得不好,不打算干傻事,可是,有人似乎覺得不錯。”
“誰?”胡純緊張起來。
“陷害你的人。”雍唯又一副不以為意的神情,“管他是誰呢,總會跳出來,那是他和天帝的事情,我就冷眼旁觀好了。”
“你……你不打算報仇?”胡純疑惑地著他,天妃娘娘的死,他也不弄清楚嗎?
“什么仇?”雍唯冷笑,“就如同炬峰能大致感覺到我,我也能感覺到母親,她沒死,好著呢。以她氣息之強盛,我覺得她正在發火罵人。”
胡純一下子松懈了,甚至癱坐在地上,喜極而泣,“太好了!”
雍唯看著她,眼里浮出暖意,突然想起什么,在身上摸了半天,把青霄鐲從袖袋里翻出來,“這個是父親給我的,既然母親把它送你了,你就一直戴著吧。”
胡純接過鐲子戴上,心里五味雜陳。
“對了,你沒把天妃娘娘還活著的事告訴天帝嗎?”胡純又糊涂了,如果天帝知道,怎么還非讓她招認殺人呢?
“我沒告訴他。”雍唯臉色一寒,“他似乎對母親的死,很欣慰。”也不仔細調查,隨便找個傻子頂罪,恨不得六界都盡快認定天妃已死的結論。是為了天狐?雍唯冷冷一哼,肯定不是,情感于他,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
胡純已經開始摁太陽穴了,天宮的事情太復雜了,夫妻父子都太復雜!“我不要想了!愛誰誰!頭疼頭疼,我傷沒好吧?”
“你烤的野雞真難吃。”雍唯不滿地評價。
“你還好意思說?”胡純瞪他,“找怎么個荒山僻嶺,什么都沒有!還不能用仙力,你說,我怎么弄好吃?別說吃了!晚上怎么過?被子褥子,你打算讓我用樹葉織嗎?”
雍唯被她訓得訕訕的。解釋說,“這里有滌仙泉,泉水可以洗去仙軌,藏在這里是最安全的。”
胡純不理他,對他嫌棄她的廚藝很不滿。
“這樣……”雍唯盤算,“我們用黛宮扇,飛快地到一個鎮子上買東西,只要不超過半柱香,仙軌就不很清晰,我們再把泉水灑在身上,更不容易追蹤。只要每半柱香換個地方,應該就不成問題。”
“好好!”胡純喜形于色,“不如我們回世棠宮拿吧?”
“不好。”雍唯搖頭,“誰知道世棠宮里哪個是天宮眼線,反而比別處更加危險,絕對不能回去。”
胡純又頭疼了,家也不像家!
依照雍唯的方案,胡純和他以螞蟻搬家的形式,陸續買回了油鹽醬醋,被褥衣服。雍唯對缺少什么一無所知,胡純買什么他就拿著,只用算著時間,提醒她換地方就行。胡純買得很不稱心,因為不夠時間挑選,倉促跑了好幾個市鎮,終于大致置辦齊全。她這個主力還沒說什么,雍唯倒嚷嚷說他累壞了,指出陪她買東西比修量天尺還累,倒在新搭建的地鋪上,宣稱自己筋疲力盡,要睡兩天才能歇回來。
胡純早在和他湖底養傷的時候,就知道神主大人被服侍慣了,這種平民生活別指望他,只要他不挑剔,不添亂,就算配合她了。幾天日子過下來,胡純深刻體會到了神主的可怕,可以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油瓶子倒了別說扶了,還會嫌臟了他的眼,一腳踢開,喝口水都不愿意自己去祭殿另一邊的泉水接。
胡純每次心里有點兒抱怨,看他盤膝坐在破爛的窗邊看書,就算穿著市集上買來的粗糙衣服,梳著她給扎的簡單發髻,還是那么俊美貴氣,想到他原本還可以端坐在世棠宮里當他的神主大人,全是為了保護她才淪落成這樣,又很心疼他,于是就心甘情愿地伺候他了。
現在神主大人連一點小仙力都不能用,比湖底的情況更糟,幸好他也明白落難了不應該瞎講究的道理,胡純給什么他就吃什么,讓穿什么就穿什么,基本沒有意見。唯獨不愿意陪著去買東西,導致胡純用什么都得省著,每次要買什么雍唯都推三阻四,一臉不情愿。
日子一平靜,就過得快,山里的時間很多時候像靜止了,可每次急急慌慌去市鎮買東西,一問年月,又一下子過去好久。雍唯買了很多書,他個性沉冷,在祭殿與世隔絕的生活,也不覺難熬,反而生出些避世修心的感覺。
胡純本是喜歡到處竄的湊熱鬧脾氣,現在天天忙著張羅生計,也不覺得煩悶。
這天她正采果子,發現天以很快的速度陰暗下去,她經歷過鰩魚精興風作浪,頓時害怕了。匆匆跑回祭殿,雍唯正在和自己下棋,她扔下果子撲到他懷里,一腳踩在他棋盤上,棋子迸得到處都是,雍唯也沒生氣,反而抱住她,笑話她說。
“變個天而已,就嚇破膽了?”
話音未落,幾個大火球從天而降,瞬間把已經變成黑夜的天空照得紅火明亮,呼嘯著墜落到地面上,即使在很遠的地方,高在山頂的祭殿也感受到強烈的震動,屋頂的瓦紛紛掉落,雍唯把胡純摟在懷里,替她擋住周遭的危險。
震顫終于平息,雍唯拉著胡純到窗邊往外看,遠處的地面上冒起沖天煙塵,天空亮了一些,還能看見火球們飛過時殘留的灰燼痕跡。他們在高遠處,所見尚且如此可怖,被火球擊中地域的城鎮和百姓一定已陷入煉獄。
胡純嚇得呀了一聲,這可比鰩魚精制造的災難兇多了。她扭頭想問問雍唯是怎么回事,發現他眉頭緊皺,看著天地瘡痍,神情凝重。他的頭發上,衣服上落了很厚的灰,耳朵還被擦破了,耳郭上鮮紅刺目。胡純心疼了,想起剛才他下意識地就護住她,心里又暖又甜,輕輕拂他頭發上的灰。
雍唯陷入思緒太深,都沒感覺到胡純的動作,直到她問:“這是天災還是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