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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老也來了啊?”胡純在炬峰貼著她尾巴走過的時候,出于一貫的巴結德行,笑瞇瞇地向他打了個招呼。
炬峰覺得她話里有話,丁神雖然在地頭上品階較低,但蘿卜頭咸菜也是菜,混得再慘也是神仙,不該和妖精們你來我往自降身份。所以他眼睛冷冷地向下一瞟,哼了一聲,昂首走了過去。
胡純真是冤枉,她可沒炬峰想得這么多,反而覺得炬峰來得名正言順。這一山的飛禽走獸添丁喪子不都是炬峰的責任嗎,他來熟悉一下所轄眾妖,也是盡職盡責,忠于工作。對于炬峰的傲慢,她也沒生氣,畢竟人家也是濯州子孫叔叔,脾氣大點兒正常。
妖怪們對他也很尊敬,見他到來都紛紛起身,向他施禮問候,就連輝牙都從上首的席面上走下來迎接,親自把他送到貴賓席位上。
可是大家談論的話題卻不是他的到來,所有人都在說:炬峰大人來的話,神主也會賞光降臨吧?
胡純豎尖耳朵,到處聽消息,所獲頗豐,比如:炬峰大人和神主在天上的時候就認識。再比如:炬峰大人在神主大人面前比較說得上話。
大家的預測成真了,天色一暗,陰霧滾滾而來,擋住了來云公主的霞光,原本歡快喜慶的朝霞天,變成陰風怒號黑霧壓頂的風雷日。陰霧中一隊黑衣仙童點著防風琉璃燈,引著一位黑衣男子緩緩落在山崮邊。
排場很大,氣勢很強,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沒人說笑,都站著垂首肅立,恭迎神主駕到。
胡純站著的時候,沒有桌子高,靠在桌腿上,有偷窺全場的感覺。
她真是很懷疑這位神主大人,不是她見識少,她真沒見過一位神仙是這個風格的,陰界的除外。他比烏鴉總管還令人高興不起來。
長得么——
因為躲在角落,胡純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神主大人,長得確實是好,那點兒仙氣全在臉上。妖怪再漂亮,比起天上神仙總還是少了些韻味。神主大人是小白臉型的,一身華麗黑袍,樣式簡單,飄逸拖地,原來來云娘娘是模仿他,只不過來云娘娘穿的是晚霞,這位大人穿的是烏云。頭上的墨玉冠也是高高的,烏黑的長發從冠里披下,一絲不亂地垂在后背,在這樣一派的黑色中,隱隱有光,更顯得發質極佳。
一身黑色襯得他臉特別的白,于是眼睛和嘴唇就很顯著了,眼睛黑得像寶石,嘴唇紅得像水蜜桃的尖尖,雖然嘴巴不悅地抿著,卻不經意地有那么點兒俏皮,大概實在是看著年輕,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會場寂靜無聲,就連輝牙的金甲都沒光了。
雍唯眼睛里也沒這些妖,在仙童的引導下,坐到給他準備的位置,桌子在輝牙和來云之上。他坐下后,眼皮也沒抬,闊大的廣袖一甩,陰霧便瞬間散去,仙童的琉璃燈也齊齊熄滅。
來云召來的霞光再次照拂山崮,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氣,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胡純也覺得胸口好像松了松,畢竟陰云壓頂的滋味太沉重了。
雍唯又抬了下手,仙童們便從袖子里變出一個大大的碧玉托盤,給各桌都送去了一小盒仙丹。
領頭的仙童傲然說道:“這是太乙真人煉制的仙丹,神主賜予你們,與你們同慶盛會。”
眾妖都輕聲歡呼,很短暫,齊齊跪下感謝神主厚賜。
太乙真人的仙丹對下界眾妖來說何等珍貴,也怪不得大家喜出望外。神主大人果然大手筆,見者有份,就連胡純白光這樣的陪客都每人撈到一顆。眾妖道謝后,都一臉鄭重地吃了,胡純也趕緊塞嘴巴里咽下,她正好功德圓滿,借仙丹之力,更能早日擁有人形。
筵席上只有一個人不急著吃,甚至還有些瞧不上眼,撇撇嘴小聲說:“拿這些鍋底料糊弄人。”
此人正是炬峰,他也不怕雍唯怪罪,甚至還故意挑釁,朗聲道:“這貨色我可不吃,來,小狐貍,叔叔賞你吧。”他向胡純一勾手指。
慢說多給一顆仙丹,就是啥都不給,胡純也不敢不過去,說到底她還欠著炬峰的人情呢。她這會兒不過去,炬峰下不來臺,她算是沒有好果子吃了,這點胡純還是很明白的。
于是她趕緊裝作受寵若驚,實則膽戰心驚地快步跑到炬峰腿邊,正準備伸爪去接,炬峰卻不怕招人恨地把仙丹丟在地上,讓胡純撿。
眾妖都倒吸一口涼氣,覺得炬峰大概是活到頭了。
神主大人并沒發火,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兒,也不看炬峰。可他越是沒反應,越是嚇人,眾妖都惴惴不安起來,生怕神主一個震怒,招來一排霹靂,大家今天全交代在這兒。
恰逢這個節骨眼,有個嬌俏的女聲說:“我竟比神主大人來得還遲,失禮失禮。”她嘴上說失禮,卻全無覺得自己失禮的態度,笑意緩緩,有股子恃寵而驕的意味。
神主大人也沒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地挪了挪身體,算是邀請她坐到旁邊。
來的這位姑娘,周身都籠罩著仙女的氣息,長得清純甜美,俏麗而不妖艷,端莊卻不失靈巧。她還是一副少女的樣貌,說起話來淺笑清兮,笑語晏晏,卻有一股天生的驕傲,不像胡純,一笑就巴巴結結的。
眾妖都不認識她,神主和她自己也并沒有想要大家認識的意思。她也和雍唯一樣,眼睛里沒有這群妖,她和雍唯有一點不同,雍唯眼里誰都沒有,她的眼里卻有雍唯。她走向雍唯的時候,眼睛里冒出笑意,一瞬都沒從雍唯身上移開。
直到她路過胡純的時候,她的眼睛不經意向下一瞟,淡淡地看著正把撿起來的仙丹捧在手里的白狐貍。她一抬手,大大的袖子像一面瀑布一樣展開,煞是好看,胡純卻無法抗拒地飛離地面,被她的仙力縛住,四肢無力地懸在離她手邊一寸的空中。
仙女細看她,卻很嫌棄地沒有用手觸碰她,看了幾眼就遺憾地一皺眉,“毛色倒好,只可惜背上最關鍵的位置掉了兩撮毛,做不得披肩了。”
胡純聽了,怒火攻心,但仙力的差距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兒,她就是再憤怒又能怎么樣?就連掙脫的力量都沒有。可她心里不服,她修煉百年,為了功德圓滿付出了很多艱難的努力,可在這樣一個小毛丫頭眼里,她只是一張皮毛。
平時她很圓滑的,也能受氣伏低,可偏偏就在她功德圓滿的時候被人這樣輕賤,一股不平便變作傲氣。趁仙女放手,束縛她的仙力減弱的時候,胡純掙扎著,一后爪蹬在仙女的胸口。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還有人比炬峰還能作死。
“放肆!”仙女明顯沒想到,一個下界的低等狐妖竟敢當眾蹬了她一腳!這一腳不疼,卻特別丟面子,氣得她都不知道要罵什么,放肆兩個字出口,她覺得很不解氣。干脆,手一抓,手心的仙力即刻變得凌厲,已動了殺意。
胡純早知道不好,一落地就急速逃命,只要跑下山崮,周圍地形她熟,隨便找個山洞躲一躲,什么神主仙女都是要回珈冥山的,未必就因為這點小事就非對她窮追猛打。
她眼看要跑到山路邊,只覺得兩耳生風,后背劇寒,瞬間像有橡皮筋拉著她似的,極快向后飛去,一眨眼就被人揪住頸后的皮毛。
她肝膽俱裂,在一雙眼睛里看見了驚恐的自己,是神主的眼睛。
“好!雍唯,替我殺了她,就算做不了披肩,做個手筒也好。”仙女頓時又高興起來,言語里又有了笑意。
席間鴉雀無聲,眾妖雖然沒有說話,臉上都有了忿忿之色。他們中有認識胡純的,也有不認識的,可大家都是嘉嶺的妖怪,深知成精成妖要付出多大努力,這兩個來自天上,生而為仙的人,竟這樣作踐山嶺里的靈物,不免物傷其類,憤恨在心。
“琇喬。”炬峰端起酒杯,緩緩啜了一口,似乎很不滿意,又放下了杯子。“你這樣驕橫,你姐姐知道了,應該不會高興。”
琇喬撅了撅嘴,沒有頂撞炬峰。
雍唯把胡純提到眼前,看了一會兒,冷淡地說:“我不喜歡它的笑臉。”
胡純真覺得自己今天是要沒命了,后頸被神主捏住的地方,像有冰針往肉里刺一樣,又冷又疼,全身都不聽她自己使喚。
琇喬心里一驚,不自覺地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她怎么忘了,雍唯下界以后,不喜歡看人笑,也不喜歡聽到笑聲,整個珈冥山世棠宮不許見一張笑臉,不許有一聲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