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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記憶是紛亂的,因為宋琪在縱康墓前向他坦白一切的時候,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宋琪抓著癱坐在地上的縱康往旁邊推開,撈過他媽死蛇一樣的尸體,縱康伸手,想跟他說話,失去理智的宋琪狠狠一揮手:“別他媽碰我!”
等從兵荒馬亂中回過神,聽見圍觀的人說那小孩怎么半天不動了,宋琪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縱康蜷縮在地上,一只手抓著心口的衣服,另一只胳膊肘搗在自己的嘔吐物里,呼吸微弱,一張臉憋得青紫。
“如果是你,你怎么做?”陳獵雪重新看向江堯。
“我……”江堯已經聽愣了,話題猛地引到自己身上有點兒沒反應過來,張了張嘴說:“趕緊救他啊!已經死一個了總不能再送一個吧?”
陳獵雪點點頭,繼續說:“如果我當時沒去超市買年貨,手機沒靜音,接到了宋琪隨便哪一個電話,可能縱康哥都不會死。”
宋琪是把縱康送去了醫院,陳獵雪匆匆趕到的時候,縱康一身血污地在急救室外面的長椅上躺著,宋琪像個猙獰的野人,被幾個醫護人員攔著,正指著一個白大褂破口大罵。
“大夫,大夫!”陳獵雪上前攔在宋琪面前,對醫生說:“這是我朋友,你救救他大夫,他先天心功能不全,這樣子肯定是出問題了,你救救他……”
“不是不救,”醫生不耐地解釋,“他不掛號不繳費,什么都說不明白,光在這罵,那不錄入患者信息我們不可能處理,你去哪家醫院都不能處理。”
“急救掛你媽的號!你們醫院有沒有良心?!我操他都要死了!死了!你媽……”
宋琪又要沖過來,陳獵雪把他擋回去,他明白醫院的規則,哀求醫生:“您先準備,我這就去掛號,您先看看他,我有錢,我去繳費。”
后來,在陳獵雪的記憶里,好像再沒有哪一次在醫院里見過比那天更多的人,更糟亂的場面。
再拐個彎就是急診掛號處,明明就近在眼前,一個護士急匆匆地推著小推車從拐角另一邊馳過來,二人都避無可避,所有人,包括躺在長椅上氣息奄奄的縱康,全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推車一角撞上陳獵雪的心口。
“……這不是陳大夫的孩子么,快!他換過心!”護士在呼喊。
陳獵雪被抬上推車,簇擁著推向手術室,與長椅上的縱康擦肩而過時,陳獵雪在層層白大褂之間與縱康對上視線,縱康朝他動了動手指,而他哆嗦著嘴唇喃喃:你們能不能先救救我哥。
宋琪站在縱康身后,滿身滿臉的血,怔愣地看著這一幕。
那是他們三個最后一次聚在一起。
命運呼嘯而過,三個少年的人生便紛紛駛往不同的方向。
“等我又開一次胸醒過來,縱康哥已經走了。宋琪也不見了,他家那棟破樓早就被劃進拆遷區,我再過去的時候,那一片都在動工了。”陳獵雪撣撣大衣下擺的飛灰,淺淺地呼出口氣。
“宋琪沒再去學校,也沒再去便利店,整整一年后我才在救助站門口逮著他,他去匿名捐款。我帶他去看縱康哥,問他這一年去哪了,他說他在贖罪。然后他告訴我,當時他不是沒想到掛號,他確實又急又亂,他媽沒了,縱康又出事了,他被嚇著了。”
“但是他騙不了自己,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他猶豫了。”陳獵雪的眼皮垂了垂。
“他媽還有后事要處理,他還要吃喝拉撒,他有一攤子爛賬要算,他還要活著,他就那么一點點錢,他不知道該不該為了縱康哥這個……理論上的陌生人,把什么都扔進去。”
“雖然在我被推進手術室以后,他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想救縱康哥,但命就是命,總不是人能掌控的。”
陳獵雪笑了一下。
“你們可能可以,我們不行。”他指指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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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在猶豫什么?”江堯絞著眉,幾乎是在瞪陳獵雪, “錢?”
“錢。”陳獵雪點頭。
“宋琪不像這種人。”江堯說。他有點兒難以接受縱康最后最直接的死因竟然是“錢”, 這理由簡直比得知瓶子是宋琪砸出去的還讓他不能忍受。
那他媽是一條命。
就算江湖海把他媽錘了個半死, 該花的救命錢也沒敢含糊一下。
“他現在當然不會再因為錢的事猶豫, 愧疚的感覺一次就夠受了。”陳獵雪說。
又看了江堯一會兒,他突然問:“你跟我也算認識了, 如果現在我心臟出事,你會毫不猶豫地把所有家當都砸出去救我么?”
江堯猛地一愣, 他下意識要脫口而出“廢話”, 緊跟著腦子就繃了起來——他已經不是那個花錢不眨眼的傻帽二代了,他現在渾身上下所有的積蓄都不到五位數, 別說救人了, 連個病都生不起……
操。
發覺自己竟然想到這兒,江堯又在心里罵了一句。
江堯你是人么?你這個兼職還是人剛給你落實的,你他媽在想什么?
“你應該會。就像我進手術室以后的宋琪, 他還是把家底兒都掏了出去。”陳獵雪說,“但就在你猶豫的這一秒,有些事可能就不可逆轉地發生了, 你無論怎么補救都無濟于事,也像現在的宋琪。”
江堯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有點兒憋悶地心想陳獵雪玩兒辯論的吧,三言兩語就讓他的意識仍停留在“我他媽竟然是個沒心沒肺的犢子”上收不回來。
陳獵雪擴了擴胸,語調很輕松地繼續說:“江堯,站在一定高度上去評判某件事兒很容易, 可針扎不到自己身上真的猜不到有多疼。這話挺俗的,但俗話就有俗話的道理。”
“很難有人能真正不計后果地去對另一個人付出,宋琪能做到現在這樣,我覺得已經足夠了。”他看著江堯說。
“……修車廠,最開始也是縱康想開的。”江堯默然一會兒,問出聽完真相后的第二個關注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