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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笑著說:“我不羨慕別的,我就羨慕他家孩子個個會念書。我們家老大老二考初中還要復讀才考得上,他家的考高中都隨便考,對了,他家振華是今年考大學的吧。”
趙書記聽見腳步聲曉得是李大海來了,揚聲問:“你家振華振國現在在哪里啊?”
“兩個都在平京上大學。”李大海嘆氣,“別人家上大學都是四年五年,他倆自己拿主意,一個要上六年一個要上八年,還有得供呢。”
“考上就是大喜事,多念幾年怕什么,念書越多越值錢。”王姐一邊翻魚一邊講,“你是還沒跟家里講吧。你大嫂前幾天還跟人家講,講曹老師心高,死活非要把兒女念書又念不出名堂。還講你家振華肯定要復讀好幾年怎么怎么樣。”
李大海嘆著氣,“真沒什么好講的,我現在完全不想和我大哥家有來往。兩個大的還要供七八年就不講了,兩個小的一個才上高中一個才上初中。特別是惜文,我是真怕我家搞出什么事拖她后腿。讓我大嫂嘲笑幾句算什么。我只求兩個小的念書不受他們影響,都能考出去。”
“那是不能講。不講別的,你二哥家盯他家幾個小的念書盯的還怪緊的,要是曉得你家出了兩個大學生,把幾個小的往你家一塞你家日子就過不得了。”王姐也搖頭,李家老大老二家的孩子念書都不行,方小娥和陳瑞蓮提起李大海家的孩子念書總沒有好話,偏偏又什么事都喜歡跟曹老師拼著,振華和振國考上大學,老大家是沒有孩子在上學想搞事也沒有由頭,老二家三個小的都還在讀小學,肯定是指望曹老師拉一把的。
李大江和陳瑞蓮兩口子確實早就有把小兒子振智送到李大海家讓曹月英教育的想法。
他們一共有六個兒女,大女兒惜芳和老大家的惜紅還是同年,因為是女孩子干脆就沒讓她上學。老二老三小時候跟著振禮一起玩,都只讀到二年級。受振華和振國學習成績特別好刺激,到李振強上小學的時候老大家把李惜珍送去上學他們也把老四惜玉送去上學,李惜文上小學的時候他們又把比李惜文大幾個月的惜蘭也送去上學。
惜玉和惜蘭讀書成績都還可以,但是遠不能跟跳級的李振強和李惜文比。到他們家老小李振智念書就更費勁。要不是欠著李大海八十多塊錢一直沒有還,李大江早就開口了。
陳瑞蓮一邊洗魚頭一邊提送小兒子到老三家的事,讓李大江去喊老三過來吃飯。
李大江問:“老三要是提還錢我們怎么回他?”
“你跟他提振仁要結婚……”
“講那些都沒有用。老娘去年問老三要錢都沒有要到,我講話能比老娘還有用?”李大江搖頭,“老三要是肯聽我們勸,早八百年娶人家夏寡婦,我們家也不是現在這個窮樣子。照我看呢,等幾天,我帶上錢去找他好好講,他那個人是好面子的人,我用話拿住他,他肯定不好意思收我的錢,讓他管我們振智念書的話就好講了。”
李大江特地挑了禮拜六到寧山公社找李大海。
去年夏桂花來鬧的那一場搞得向陽公社還派人來調查。大家都被搞怕了,李大江一連問了好幾個人,幾個人的回答都差不多:“李大海調走了,調去哪里?你是他親哥你會不曉得?你都不曉得我們外人哪里曉得?不曉得不曉得,你去問旁人。”
李大江再去鋼鐵廠問,門衛那里一聽講他是曹老師的婆家哥哥,也想起來去年向陽公社來調查的事情,推說曹老師在外面培訓學習,不給他進大門。
大人出去學習不在,孩子放學總是要回家的。李大江守著鐵廠的大門等李振強和李惜文放學。然而,鋼廠的附中附小根本不收廠外學生。別說等不到李振強和李惜文,就是連個背書包的學生他都沒等到。
李大江等到中午一點鐘也沒等到人,他還要去買布料也等不起,只能去市里。
百貨大樓里扯布料要布票,買成衣也要布票,買被里子還是要布票。買床單和被面要專門的票,買褲頭背心不要布票但是要褲頭票要背心票。沒有票也不是不能買,就是價錢貴的燒手。
李大江在百貨大樓轉了一圈空著雙手出來。馬上就去汽車站搭客車回家他不甘心,看到副食品商店門口排老長的隊在賣蘿卜,他就站在旁邊望呆。
禮拜六下午放學早,這幾天天氣又晴朗,曹月英打算好了這幾天曬蘿卜干。所以曹根生這個禮拜六老早就過來替女兒排隊買蘿卜。他買到兩袋蘿卜架到自行車行李架上推著走,恰恰好就從李大江身邊過。
李大江看見李大海的丈人趕緊抓住問好。曹根生站住了跟他打招呼。李惜文和李振強一起找過來接外公,就和李大江遇上了。兩個人齊聲喊:“二伯伯。”
“你倆怎么在市里?是不是今天逃課了?”李大江責問。
“我們剛放學。”李振強把書包帶子掛到車把上,接過自行車推著走。
“從鋼廠到市里坐公交車最少也要半個小時,你們爸爸媽媽不在家,你們不只逃課還騙人,真要好好教了!”李大江在親戚面前演嚴厲的好伯伯。
“我兩個外孫在一中念書,就是這時候放學。”曹根生把臉黑下來,“你一個當長輩的,一見面就這樣冤枉自己家侄子侄女,這是把我們當親戚?振強,先走。”曹根生剛才客氣是看女婿面子,現在生氣是看不慣李家人作踐他外孫,他和外孫女說,“惜文,腌蘿卜干還缺什么調料?你帶我去買。”
“哎。”李惜文客氣的和李大江道了聲伯伯再見,請外公跟著她走。李振強曉得這個時候是不能讓二伯伯曉得他家買了新自行車的,他頭也不回的蹬著自行車回家,把蘿卜放到院子里,就把自行車騎到一小去了。
曹月英聽講二伯可能要到家里來也害怕,把自行車推到辦公室角落里鎖好,和李振強一起步行回家。
果然,滿臉不高興的李大江跟同樣滿臉不高興的曹根生都坐在廚房里,李大江絮絮叨叨教訓李惜文學習好也不能忘本,應該幫助兄弟姐妹。
李惜文蹲在木盆邊洗蘿卜,背對李大江,白眼翻個不停。
曹月英看到女兒那個翻出花樣來的小白眼,差點沒笑出來,一肚子的氣就消散了。
曹月英要給女兒出氣,開口就提錢,“二哥好呀,今年生產隊這么早就分錢了?我去把公公住院和辦后事的帳拿出來,二哥你把錢還給我,在帳本上簽個字,你就把欠公公的孝心補上了。”
李振強憨憨的補刀,“二伯伯最孝順爺爺,我們都應該跟二伯伯好好學習。”
“這當父母的是怎么對上人的,兒女以后就怎么對父母。像你們大伯伯二伯伯這樣孝順的人不多了。”曹月英看李大江那一臉的不痛快她就痛快,笑嘻嘻回房把帳本拿出來。
“老小家的你莫忙。生產隊還沒有分錢,我來找你們呢,是跟你們講這個錢還要緩一緩,我們家振仁臘月初六結婚,這個錢只能明年再還了。”
李大海不在場,曹月英算帳也不想給李大江留面子,笑著說:“明年?明年怕振信也要結婚了吧,惜芳和惜紅同年的,惜紅都結婚兩三年了,惜芳也快了吧。二哥,你這一年拖一年的要拖到什么時候?我家振華振國年紀也不小了,我家也到了花錢的時候啊。”
“我們這不是沒得法子想嘛。”李大江開始訴苦,講家里孩子太多日子有多難過,講老三兩口子拿工資的人不曉得他們農民的苦。
曹根生等他講完了說:“我也是農民,我只曉得有田有地,靠山面河,只要勤力就有吃有穿,日子有什么難過的?他們是拿工資,可是他們樣樣都要花錢買,四個孩子念書還要花錢,兩個人拿工資要管六個人吃穿,日子不比你們更難?”
“都辛苦,都辛苦行了吧。”李大江知道不還錢就開不了口講別的,和錢比還是兒子念書更重要啊,他心頭滴血臉上還是擠出了笑,“老小家的,我這趟到市里來,除了找你們講錢的事情還要給振仁結婚扯布,錢是帶的有。你們這么難我現在就先把錢還給你們行不行?”
曹月英翻帳本給他看,“三個人攤,扣除禮金我們三家每家還要出八十二塊七毛。我們李大海在這里已經簽過名了,等你和大哥都還上錢簽過名,李大海回去做冬至再喊你倆個到墳山上把帳燒掉。”
當初辦后事花了多少錢李大江心里是有數的。他從棉襖內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纏的手帕包,再把手帕包打開露出一卷錢,數出八十二塊七毛錢放到飯桌上。曹月英是真沒想到李大江這次居然真還錢。
這要是李大海在家,恐怕會不好意思和二哥客氣一下說你要辦大事要花錢不急著還。但是曹月英想到前兩年家里過的那苦日子,沒和李大江客氣,把錢收起來,在帳本上寫清楚李大江已經還清欠債,讓李大江簽過名字,把帳本和錢都拿進臥房去了。
不欠錢李大江講話就直接了,說振仁結婚扯布沒有布票,問曹月英借二十丈布票用。
辦喜事就算沒有新房子也要置辦一兩床新被子。被面子加被里子怎么也要小三丈的布料。李家那個老屋天花板漏灰還要做布帳子擋灰塵,拼拼湊湊三四丈布肯定是要的。床單買不到現成的那也要扯布自己縫。七尺褲子八尺襖,小兩口再從里到外做一秋一冬兩身衣裳。兒女結婚父母最起碼要穿件新罩衫。七七八八算起來,二十丈布還真沒多算。
然而但是。
暑假的時候李惜文把全家人的秋冬里外衣服都做好了,被套床單也做了好幾套。家里囤的布料很不少,在李振華大學畢業前都不需要買布。所以這兩個月發的布票曹月英和李大海都借給了同事,連下個月要發的布票都預借出去了。
別說二十丈布的布票,就是二尺布票曹月英都拿不出來。
第19章 紅被面
李大江剛還錢,簡單的跟他說布票沒有也不合適。曹月英想想,二哥二嫂也就是講話難聽了一些,做人做事還不到大哥大嫂那樣過份。她都已經把欠了好幾年的錢都擠兌出來了,振仁結婚這樣的人生大事,布票她家沒有也變不出來,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還是應該多為李大海著想,她回臥房開箱子拿出一對大紅雙喜的枕巾給李大江,說:“你侄兒侄女今年個子長的快,布票一發下來就給他們做了衣裳。布票不夠我還問人家借了一丈。你問我要布票我是真沒有。這對新枕巾你先拿去,我再想想辦法搞一床紅被面給他當賀禮。振仁哪天結婚?到時候我們人不得過去禮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