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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珊珊迎著光走到窗前站定,沒什么表情地看向窗外,淡淡地說:“你要聊什么。”
余莉站在距離她半米遠的位置,沉默了會兒,道:“珊珊,你真的這么恨媽媽么?”
聞言,白珊珊不由輕聲重復了一遍,“恨?”
她回轉頭,目光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地看著余莉,道,“你怎么會覺得我恨你?”
余莉眼中浮起疑惑。
“你錯了。我不恨你。”白珊珊說這話時,冷靜平淡,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輕微的上揚,“很多年前,的確恨過。恨你為什么眼里只看得見弟弟和白巖山,看不見我,恨你為什么對我不聞不問不管不顧,恨你為什么總是忽略我。”
余莉微皺眉。
“但是后來,這些感覺就都消失了。”白珊珊說著話,指尖輕輕撫過書柜上的雕花紋路,“當你完全不在乎一個人,不再對那個人抱有任何期待和幻想的時候,你對她是不會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所以我早就不恨你了。”
聽她說完,余莉眼底忽然涌現出濃烈的悲傷,道:“珊珊,媽媽不是故意的……”說著,余莉哽咽了下,又繼續道,“你也知道我們是什么處境。從小縣城嫁進大城市,嫁進白家,多少人指著我的脊梁骨看我笑話,我如果不強大起來,不融入這個圈子,不幫白巖山再生下一個兒子,我們母女倆在白家、在b市的名流圈根本就不會有任何地位。”
“嫁進白家以來,白巖山表面上對我好,但實際上呢?他心里根本就看不起我。”余莉越說越傷心,流出眼淚,又連忙拿紙巾擦掉,“他覺得我是鄉下地方的女人,英語說得不好,肚子里沒多少墨水,連那些奢侈品都不認識。在事業上幫不了他,帶出去也沒面子……剛嫁進白家不久,我就感受到了自己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沒有辦法,我只能努力學習各種知識,努力再冒著高齡生產的危險生下小洋……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鞏固地位,讓我們母女倆不會被人看不起而已。”
白珊珊安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斷。
余莉:“我是個做母親的。天底下有那么母親會不愛自己的孩子?”
余莉說著,忽然抓住了白珊珊的手,淚眼婆娑地抱緊她,道:“媽媽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對,做得不好,冷落了你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媽媽知道錯了。珊珊,你原諒媽媽,不要跟媽媽斷絕母女關系好不好?媽媽是愛你的,媽媽真的很愛你,舍不得你。”
婦人的容貌本就柔媚眼里,雖已年過五旬,但長期健身又保養得當緣故,梨花帶雨這么一哭,著實我見猶憐。
換做尋常人,看見自己的母親在自個兒懷里邊訴苦邊哭,只怕早就心軟原諒,和她一起抱頭痛哭。
然而,白珊珊打小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在余莉聲淚俱下向她哭訴的這數分鐘里,她全程都表現得非常冷靜且理智。就連余莉最后直接過來抱著她哭,她的反應也很平淡。
她雙手垂在兩側,沒什么表情地邊聽余莉哭,邊被迫聞著余莉身上dior最新款的女士香水。
良久,余莉似乎哭累了,她抱著白珊珊抽泣道:“珊珊,你是我和杰凱唯一的回憶……媽媽不能失去你。你肯原諒媽媽了么?”
一聽“杰凱”二字,白珊珊的眸色突的冷成冰霜。
白杰凱,她父親的名字。她親生父親的名字。
白珊珊說:“住口,你怎么配提爸爸。”
余莉:“……”
白珊珊伸手一把把她推開了。
余莉被推得踉蹌半步,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女兒。
白珊珊冷冷地笑了下,道:“知道么。我以前覺得,你愛的是小洋和白巖山,現在我才知道。不是的。你誰也不愛。你唯一愛的,只有你自己。”
余莉錯愕的瞪大了眼睛,有點心虛,更多的是憤怒:“你胡說什么?”
白珊珊笑容斂盡,一雙寒眼看著她,道:“你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為自己帶來利益的機會。當年你在南城的制衣廠上班,貪慕虛榮,想坐一個小領導的位置。爸爸為了幫你,四處找關系,請客吃飯送禮,討好制衣廠的廠長。十四年前的那個凌晨,那個廠長喝多了,讓他去接,他那天發著燒身體不舒服,不想去,你死纏爛打,說不能得罪廠長。那天晚上,爸爸的車被一輛大貨車碾碎了……”
余莉面上的悲傷之色此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沉聲:“閉嘴。”
“爸爸是為你死的。爸爸真的很愛你。”白珊珊輕聲,一字一句。
“閉嘴。”
“而媽媽你做了什么呢?”白珊珊臉上綻開一抹天真純潔人畜無害的笑,眨眨眼睛,眸色卻如冰,“爸爸去世三個月不到,你就認識了到南城出差考察的白巖山。大城市來的有錢人,風度翩翩一表人才,是你改變命運的關鍵。所以,你勾引了他。”
“閉嘴!白珊珊!你給我閉嘴!”余莉像被戳中痛處,忽然尖聲叫了出來,揚手就要打白珊珊。
手掌還未落下,腕子便被人硬生生攔截在半空。
拽住余莉手腕的五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看似輕描淡寫,力道卻極大。余莉痛得花容失色低呼一聲,還沒來得及回頭,便被那股大力狠狠甩開。
余莉高跟鞋一崴,直接跌坐在了書房的地毯上。
余莉驚慌抬頭,商遲不知何時進的屋。男人西裝筆挺俊美如畫,一手自然而然地將白珊珊護進懷里,一手替她捋了捋耳邊的碎發。
沐浴在金色暖陽中的一對璧人。
白珊珊面無表情地看著余莉,寒聲道:“剛才也是在演戲吧。”
余莉:“……”
“為什么希望得到我的原諒?因為突然發現,這個累贅的女兒,馬上就要變成商家的女主人,自己馬上就要成為商氏ceo的岳母,這么大一個利益,你怎么會放手呢?”白珊珊說,“對么。”
余莉臉色唰的一片慘白,呆坐在地上,說不出話。
“對白巖山好,是因為白巖山讓你成為了白家的太太,對小洋好,是因為他能幫你分到白巖山的家產。我,爸爸,白巖山,甚至是你的親生兒子白繼洋,都只是你為了達到自己目的的工具。必要時刻,你什么都可以犧牲。”白珊珊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這個女人,淡聲,“你是個只愛自己的人,自私至極。”
“我不會原諒你,爸爸也不會。永遠。”白珊珊說。
余莉低著頭,忽的,一滴眼淚落下來,砸在她精致的旗袍上,緩慢暈開。
白珊珊和商遲一道離去了。
余莉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書房的地上,發著呆,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低低地笑了起來。對面書柜的玻璃門上映出一個婦人,滿臉的淚,妝花了,深深淺淺的細紋暴露無遺,仿佛眨眼之間老去了十歲。
——
余莉最終簽了那份協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