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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出身的太監和不曾親手耕田的進士自然不知道什么叫紋枯病,但聽說他二人于農事上又有新成就,也替他們,替朝廷和天下農戶高興。
管他是什么病,反正宋三元能治,以后糧食又該更富足了!
虧得京師離著瓊州海島有數千里之遙,消息傳遞得慢些,他們來時正趕上兩位皇親發現了這樣的良藥。若是他們提前接了皇親們還京,他二人到不了江西,只怕就要錯過這救荒的良藥了!
這下倒好,兩位大人荷圣恩而還京,進京時又奉上能治稻麥病的良藥報答皇恩,豈不又是一樁足以傳世的佳話?
養心殿王總管當場決斷:“咱家全聽兩位侯爺吩咐。請兩位上疏朝廷,咱家選個中官與……”
“于大人?”王太監看向傳旨的禮部官員們,請他們也挑個人回去報信。
禮部這些文人卻是對治水稻病害的良藥比回去傳信,在圣上面前得好處的興致更強,商議一陣才選出了員外郎周博,與管事太監張公公回京報信。
回去報信也不能空手而歸,總要有些能安圣上與太子之心的東西。
兩位皇親親自領著欽差們又往實驗室參觀了一回。
眾官初到時僅浮光掠影地一瞥,看了看實驗室的臺子和人罷了,這回卻是被宋院長請進菌種保存室,桓院士親自拿出菌種,當面實驗講解。
他們親眼看見了封存在培養皿中的水稻紋枯病菌絲,和成熟后小小的褐色菌核,并在顯微鏡下觀察到了其結構。
這些病菌是從得了紋枯病的水稻上取下黑斑組織,在實驗室中培養出來的。
桓院士對著紋枯病菌給眾人講解,宋院長就用他拍過無數次風景和愛人的穩定雙手托著相機拍攝下一張張圖片,準備讓使者呈遞到御前。
這么細小的,在顯微鏡下都微若無物的東西,竟能造成連片水稻生出黑斑,莖葉枯萎,不結谷實……
來參觀的天使又是震撼又是厭恨,不禁離培養皿遠了幾步,不肯多看。
此菌禍害甚重,好在宋桓兩位院長已經找到了克制它們的放線菌。
兩人當面給欽差們做了一遍井岡霉素抗菌實驗,從頭到尾拍下照片,讓他們親眼看著井岡霉素如何克制紋枯病菌。
可惜不能請天使們親眼一睹此藥下在稻田中的驗效,因為他們在這里種下的水稻都不生紋枯病。
笑話有點冷,卻十分振奮人心。
眾人笑了一場,看著那瓶稀釋的井岡霉素,眼中泛光,精神振奮地說:“有了這千斤瑞谷,井岡霉素,還有二位大人當初做的化肥,咱們大鄭可以處處豐收,人人飽暖矣。日后青史之上,可稱一句‘新泰盛世’了。”
宋時自信地說:“豈止如今是盛世,往后代代都是盛世,只會比今日更好。”
什么時候能從農業社會轉型成工業社會,那才是飛一般的發展呢!
眾人欣喜與憧憬中,周員外與張太監乘上船回京復命。留下的欽差亦不肯枯坐,紛紛換上他們的實驗服,帶上包頭軟帽,進到實驗室……也就是看看、問問,上手摸摸不打緊的儀器,拿著照相機拍幾張照片。
四五天后,斜面培養基上的菌種便被轉移到了廣口燒瓶中拌了草灰的米飯里,再過四五天又換一瓶米飯。半月后米飯熟爛,瓶底流下一層醬油般的褐色液體,便是做成了。
王公公搶著個瓶子,依新學來的實驗規范扇聞著味道,閉著眼嘆道:“有點兒香。這些日子咱們看著學生們往米飯里摻著菌種,看著它熟爛,就覺著有些像人家做醬、做秋油的。”
不過做宮里做醬都是用干饅頭、餅子,倒是沒見過用米飯的。
同行一位方郎中笑道:“米飯多是放上酒曲造酒的。可惜這治病的良藥做不出好酒,看看顏色就像做壞的。”
他們倒不在乎宋時和桓凌怎么如此精準地配出培養基,按時接種菌,控制溫度的,只叫人細細記下實驗過程,拍了和這些井岡霉素的合照。
桓宋理學院的學生更不會問——他們打從投奔這兩位先生,就知道他們明天理,仁而愛人,不計個人功名。
有這樣的品德,不是圣人,也合是個賢人。
《周易·系辭上》云: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先生們方“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務”,還未展露出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本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唯有宋時自己認真地擔心做井岡霉素的過程太順利,會不會有人對他的身份起疑,為此還準備了好幾頁的稿子。結果從頭到尾沒人問過一聲,他那幾頁文稿白寫,心里還有些空落落的。
他師兄聽師弟抱怨了幾句小心思,忍俊不禁,伸手抓住他曾經寫稿子寫得發酸的手腕,細細揉捻。
手腕早已不酸了,是心酸。
桓凌要笑又不敢笑出來,怕他心酸得更厲害,忙把他的臉按到自己胸前,在他看不到處露出滿面寵溺的笑容。
他一手捋著宋時腦后的頭發,笑問道:“當年咱們在武平時,你一個少年童生代父親打點衙門,撫民理政,建那些工廠……展露的才具其實比今日的宋三元做出這些事更令人驚訝。我卻從沒想過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你猜是為什么?”
嗯?難道他那時候不該燒玻璃、燒水泥,建農家肥工廠?
宋時順著他的話反思了一下,還沒反出什么,便覺他胸膛中傳來渾厚的震動,親昵的聲音響在耳際:
“因為我的時官兒這么好,做什么都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