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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比賽結束,眾人散場,安德烈渾身都被汗濕了,但他滿懷愉悅,他的愉悅就像是雨后的天空那樣明麗清爽。
然后,眾人同安德烈進行道別。
他們穿著肅穆的葬禮衣服,挨個走到安德烈面前,同安德烈握手,同安德烈再見。
安德烈也與他們握手再見。
俞適野站在安德烈的身后,樸實的道別沒有煊赫的聲樂和凄厲的哭聲,沒有俞適野記憶中的紙糊似的荒誕。留存在他記憶里,對于葬禮的蒼白的畫面,被眼前的覆蓋與取代。
所有人都離去了。
最后,這里剩下俞適野和安德烈兩個人,俞適野推著安德烈的輪椅,迎著夕陽前進,他們無聲地走了許久,直到來到安德烈為自己選定的墓碑前。
在這片綠草茵茵的墓地,安德烈指著空白的墓碑,對俞適野說:“我的墓志銘由你來寫,我相信你會將我這一生概括妥當的。”
俞適野內心的桎梏終于松動,橫在他喉間的骨頭消失了,他低低說:
“……再見。”
“再見,我的寶貝男孩。”安德烈給予了他更多的回應。
回應之后,安德烈笑了。
“其實我們還有再見。我還沒有決定什么時候注射藥物安樂死呢。雖然之前和你說得很好,讓你了解它戰勝它,但事到臨頭,我還是怕了……你說,我是不是有點軟弱?”
“不,一點也不!”俞適野反駁。
安德烈再一次大笑。
這回,俞適野明白了,今天的吼叫大笑,全是老人對內心情緒的發泄。
之后的時間,俞適野原本想要陪伴安德烈一直到他決定安樂死那一天,但安德烈輕巧而堅決地拒絕了他。
“我們各有生活,之前如何,之后也該如何。”
于是這天的最后,俞適野不再提陪伴,他們又說起了天空,說起了跳傘,說起直面恐懼,戰勝恐懼的快樂,無窮無盡的浪漫再度出現在安德烈的口中。
聽著聽著,俞適野也能把這句話說出口:“……你是在哪里跳傘的?”
他想去安德烈跳傘過的地方,體驗一次跳傘。
***
橄欖球場的葬禮之后,日子平靜無波地前進。
直到俞適野接到安德烈的電話。
“我決定死亡的時間了,就是現在。小野,我想見你。”
他在人群中看見了溫別玉。
溫別玉出現在他眼前。
他沒敢眨眼,可人流經過,不眨眼的他依舊失去了溫別玉的蹤跡。
虛幻的人消失了。
而他還得趕去,趕去參加一場真實的告別。
第五十三章
俞適野一路趕了目的地, 他的心跳跳得過快, 胸膛里一陣陣作嘔,不用照鏡子,他就知道自己的臉色異常難看。
送他來的學長有點擔憂地看著他:“要休息一下嗎?我給你拿瓶水吧。”
他搖搖頭, 推開了學長,一邊按著胸口, 一邊去找安德烈。在見到安德烈之前,他就放下了自己的手, 假裝什么事也沒有。
可這一點似乎被安德烈看穿了。輪椅上的老人沖他招招手,在他走進去彎下腰的時候,替他整理了頭發:“有點亂了, 別著急。”
“……嗯。”
“來, 幫我換一套衣服吧。”安德烈又說。
俞適野這才發現,有一個大袋子放在安德烈的腳旁,他打開了袋子, 意外地發現里頭裝著一個老舊的頭盔, 看款式,很像是之前看到過的橄欖球運動員的頭盔。他將這個頭盔拿出來,放在旁邊,又從里邊拿出了一套同樣陳舊、但保存良好的運動服。
當他將這些東西拿出來的時候,他注意到安德烈又把自己的自己的水壺拿了出來, 放在掌心摩挲著。他知道, 這只很被安德烈愛護的水壺上邊有個磨損的標記,看著像是什么牌子的東西, 現在再看這個同樣老舊的橄欖球頭盔,他忽然明白過來:“這些是你的……”
“誰都有些風光的過去。”安德烈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我過去曾經是橄欖球運動員,就是我們之前去觀看比賽的那支球隊的隊員,當然,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在離開的時候回憶一下以前的風光,也是很不錯的決定……”
“我再陪你去看一場球賽好嗎?”俞適野突然問老人,“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你是橄欖球運動員,我還沒有了解過橄欖球這項運動,你——”
他的聲音一開始很快很急促,后來慢了,他望著老人,也看見了老人的眼神。
老人的眼神很平靜,也很慈祥,他什么也沒說,可又好像把什么都說了。
俞適野的聲音繼續不下去了,他頹然住了口,按照安德烈的意愿,先為他梳洗打理,再幫他換上運動服,最后,將那個大大的頭盔放到他的懷抱中。
老人愛惜地撫摸著這個頭盔,盡管經過了良好的保養,頭盔的邊角,依舊有斑斑痕跡,一如那只正撫摸在頭盔上的手。
“老伙計,我們又在一起了。”安德烈自言自語,接著對俞適野說,“好了,我們走吧。”
他們離開療養院,去了另一個地方。這是在一系列復雜的程序之后,由醫院安排的告別之地。
但這既不是醫院,也不是酒店,既不冷冰冰,也不標準化。
這是間很好的房子,很溫馨,就像家一樣,它布置了許多家具,每個小角落都有些貼心的設計,桌子上鋪有桌巾,沙發上放置靠墊,還有一條厚厚的綠色毛絨地毯,鋪在地上,像在屋子里鋪了層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