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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感覺,他許久沒有體會到了。
***
一進一出,昏暗消失,光明重新降臨下來。
俞適野背著老店長,和溫別玉一起順利出了居酒屋,也是這時候,周圍的房子里才陸陸續續有人出來,雖然地面依然有些震感,但大家都很冷靜,并沒有什么驚慌的樣子。
他們在人群的聚集處等了一會,感覺到斷斷續續地余震,也聽見房子里因為震動而傳來的一些碰撞聲響……其后,晃動停止,聲音消失,這場突然發生的地震,跟著過去了。
聚集在周圍的大家活泛了過來,一些老人似乎是認識呂光遠的,走過來和呂光遠搭了幾句話,聲音挺低,但神色十分關切,其中一個還來到俞適野面前說話并比劃手勢。
俞適野愣了愣,才意識到對方正告訴自己最近的醫院的方向。
接下去,他開著車,載溫別玉和老店長前往醫院,掛號就診,前前后后忙下來,時間倒也不長,就一個小時多一點。這時,診斷報告也出來了,老店長的腳拐了,好在不是很嚴重,平常多多注意,休養一段就行;至于溫別玉,情況就更加輕微,只是柜子倒下來的時候碰青了肩膀,骨頭沒有問題,回家先冰敷,再用藥酒揉開就好了。
俞適野拿了這兩份報告,一邊看一邊讓老店長翻譯,等確定兩人都沒有問題后,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徹底放下心來。
也是這時,醫院休息區的玻璃門突然被撞開,一個穿西裝的男子跌跌撞撞地沖進來,他滿頭大汗,發型凌亂,衣服皺巴巴的,甚至連面孔都有點變形,一副剛從滾筒洗衣機里撈出來,連甩干程序都忘了經歷的模樣。
他進到休息區,喘著粗氣停下來,腳步停了,雙眼卻還是活的,咕嚕嚕地倉惶在里頭轉了一周,直至看見俞適野——更準確的說,是看見俞適野身后的老店長時,才驀地迸發出激動的光彩來。
“爸——”
這一聲呼喊讓俞適野確認了來人的身份,顯而易見,他就是老店長生活在東京的兒子。
接下去,事情就好辦了,俞適野迎上前去,簡單和兒子講了醫生的診斷,接著,幾人一起帶老店長回到了居酒屋。
他們穿過一塌糊涂的店鋪,經由吧臺里的一扇門,進入后半部分居住用的房子里,分散坐在一個小小的,十平米左右的和室里。
這間和室雜亂挨擠,正中央的位置是一臺老式電視機,旁邊是一個神龕,神龕里擺放著一位年邁的女性黑白照片,她面容平凡,但笑得很溫和,應該是老店長的妻子。
至于其余的角落,雜亂堆積著書籍和衣服,中間是一張桌子,上邊擺著沒有收拾的瓶瓶罐罐,桌子腿邊居然還有一個花色的保溫水壺,整個顯得雜亂擁擠,擁有任何一張九十年代時期的家庭老照片能給人的感覺。
兒子將老店長放下來坐好,隨即跪坐下來。
回到的一段路上,已經足夠他了解發生的一切了,他俯下身,用略顯生疏的中文同俞適野與溫別玉對話: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兩位的幫助,如果不是兩位,真不知道會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我爸爸身上。”
隨后他直起腰,很嚴肅地面向父親。
“爸爸,如果不是您的鄰居告訴我您受傷的事情,我還什么都不知道,這么重要的事情,為什么不打電話跟我說呢?”
兒子非常嚴肅,呂光遠卻全不上心:
“不過是腳拐了而已,有什么了不起,讓你咋咋呼呼。”
“什么叫只是腳拐了?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父親,請您端正態度。”
“呦呵,你倒教訓起老子來了?”
“我沒有,但我認為父親您不能再呆在這個地方了,請您和我回東京,同我住在一起吧,我的妻子會照顧您的,孫女也很想她爺爺。”
“鬧啥呢你,我在這里住得好好的,有朋友有店鋪,去東京干什么呢?你想來看看我就回來一趟,別老說要工作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確實要工作!”兒子強調一句,又說,“這家店鋪太過破舊了——”
兒子只是說了實話,呂光遠卻勃然大怒。
“舊,舊,舊!你只有這一個詞了嗎?我和你媽就是用這個破舊的店鋪一點一點喂大你,把你喂去了東京,你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你知道么你!”
“爸爸,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對你的好——”兒子急了。
這一句更加惹怒呂光遠,呂光遠異常粗暴地打斷了兒子,聲色俱厲:
“別說了,我早說過我不會去東京,我討厭東京,討厭東京的地鐵迷宮,討厭東京的擁堵人群,討厭一幢幢怪獸一樣佇立起來的高樓,那種冰冷沒有人情味的鋼鐵城市容不下我一個土老帽!你滾回你的東京去吧!”
這一對父子的性格真是一脈相承,在老店長說出上面一席話之后,兒子也沒有了冷靜,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從脖子到臉頰節節漲紅。
俞適野和溫別玉眼看著不好,趕緊一人上前拉住一個,俞適野扯住了兒子,溫別玉安撫老店長,但拉得住人,拉不住話,兒子開始和父親吵起架來。
這樣可不行。
俞適野不再手軟,給了溫別玉一個照看好老店長的眼色,強硬地拖著兒子離開房子。
掙扎的過程中,兒子的腳踢到了桌子旁邊的花色水壺,水壺撞在墻上,飛了蓋子,碎了內膽,銀白色的碎片摻在水中,從傾倒的壺身汩汩流出來,在榻榻米上留下一片支離破碎的狼藉,狼藉之中,是老店長頹唐佝僂的背影。
***
俞適野帶著人到了房子外頭,這下,不用他再用力,老店長的兒子先一步泄了力氣,他從俞適野懷中掙脫出來,狠狠踹著墻壁發泄自己的憤怒。
“到底在搞什么啊,為什么他永遠都聽不懂我想說的話,為了把他接到東京去,為了照顧他給他養老,我干兩份工,從早到晚要做十二個小時,已經很累了,可到了他這里,還是不討好,永遠不討好!我真不理解他為什么那么討厭東京,東京招他惹他了嗎?!”
俞適野看了人片刻。
他轉身,逃避似地往旁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旋轉腳踝,鞋子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輕嘲聲,回到兒子身旁,告訴對方。
“你爸爸不討厭東京。”
討厭東京的人,是不會在他的車子上,對窗戶外的城市流露出向往的表情的。
兒子反應了一會,終于意識到俞適野在對他說話,他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你說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