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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病情卻急轉直下,住在袁府的大夫也慌了神,生怕自己沒法活著走出袁府。治不好病人被打的大夫哪哪兒都有,根本不管這病人是不是已經到了快死的年紀了!大夫急得團團轉,恨不能代老夫人生這一場病!
梁玉沉著臉,讓大夫越發心里沒底。袁樵后半晌就沒有去縣衙,也在榻前問侍奉湯藥。到天擦黑的時候,老夫人的情況愈發不好。梁玉果斷地道:“我再去大夫去!”
楊夫人這時忍住了沒哭,道:“讓他們找去!天這么黑,你去哪里?”
“宮里!”
話說得不能太滿,梁玉還是麻煩到了她的外甥。翻身上馬,冒著風雨犯著宵禁,背后拖著一串打算將她抓拿歸案的“不良”,梁玉一口氣沖到了宮門口。【1】桓嶷此時正在吃晚飯,今天才處理了一起因雪大壓壞房屋的災情,桓嶷看著雪,心情還算可以,吟一句:“瑞雪兆豐年。”只要雪不太大,些許災情比起來年的豐收,是可以接受的。
聽說梁玉過來,桓嶷大吃一驚:“這個時候?什么事?快請!”
梁玉被緊張的迎了進去,兜頭就是:“三郎,借我幾個大夫!”
桓嶷還道出了什么事,聽說劉夫人病人,反而寬了心,他怕是自己表弟表妹又或者是南氏等人出了事。劉夫人生病,要御醫就給御醫嘛,反正他養了一院子的御醫。桓嶷道:“那就挑幾個,今天誰當值?看誰適宜看老人的病,不當值的就去他家里宣了過去,我有賞。需要藥材從內庫里支。”
梁玉也不跟他在這上頭客氣,匆匆道了謝:“我還得回去看看。”
“路上小心,御醫已經去了,你就不要著急趕路啦。”
“哎。”
梁玉匆匆趕回家,跳下馬將韁繩一扔,沖進后堂的時候御醫還沒到。匆匆說:“御醫隨后就來。”
須臾,不止御醫,連藥材也來了。看得大夫咋舌向后退:【好了,有人管了,我還是走吧。】沒退兩步又被揪了回來,御醫一邊診脈,一邊問他先前的脈案。又湊到一起商量,重添改了藥方。
折騰了大半夜,袁府將御醫也安頓在府里休息,次日又請看脈。卻又添了痰涌,情況愈發的不好。第四日上,藥也吃不下去了。
自遇到劉夫人,梁玉沒見她生過什么病,驟然病倒,竟是一點回旋的余地也沒有。御醫則暗暗嘆氣,他們難得遇上一回經他們手看病還死了人他們不用陪著死的,連安慰的話都沒詞兒。他們在宮里供職的,病人死,他們陪死,安慰死者家屬的事兒不用他們操心。偶爾遇到一次需要說話的,竟只有“節哀”可講。
作者有話要說: 【1】不良,管偵緝巡捕的官差哈。
早就想讓三姨對皇帝說“王侯相將,寧有種乎”了!大概是因為我覺得,沒有這句話,《史記》就是史“記”,有了它,才成為《史記》吧。
第165章 陰陽錯位
袁家不是皇帝, 沒有死了人就要殺醫生的傳統, 御醫話說得干巴巴,命還是他們自己的。袁樵將御醫送出門去, 深一腳淺腳地走回來,猶自迷惘,自楊夫人往下, 人人都還在云里飄著。
誰也不曾料到劉夫人這么輕易就去了, 如果是南氏大家反而不會驚訝。南氏活得太苦,悲苦掏空了她的活力,整個人仿佛一個漏勺, 不管往里倒多少東西都能漏出來。劉夫人則不然, 她今冬還很精神地四處拜訪。
一家人呆立了一陣兒,被扣下來的大夫只覺得脊背發毛,小聲勸道:“人死不能復生,府是不是……準備后事?”袁府辦后事, 他大概就能走了吧?瞧御醫也不像是被拉出去滅口了。
梁玉等人這才回過味兒來, 劉夫人真的去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一直以來, 劉夫人對她的教導比楊夫人要多得多, 也要深刻得多, 梁玉無法想象,沒有劉夫人的家會是一個什么樣子。
隨著她的一聲, 所有人緊跟著號啕大哭。哭過一場之后,才想起來要收拾后事。劉夫人的封誥隨夫,級別比兒子、孫子都高, 夠格上表讓鴻臚寺派人過來了。然后是袁樵丁憂的折子,他是承重孫,得守三年孝。接著才是普通人家辦喪事的種種事情,穿孝、布置靈堂、給親朋送信等等。
劉夫人病重的時候袁先就跟太學里請了假,正好相幫袁樵處置事務,內里是梁玉帶著蕭容,楊夫人從旁指點。梁玉與蕭容都年輕,好些事情仍需楊夫人提醒。梁玉又要去監督更換家中裝飾,又要親自盤點府內所藏諸般事物是否足用。忙得腳下生風,冷不防一腳沒踩穩,被鋪的地毯結結實實絆了一跤!鬢邊金釵玉簪摔了一地。
四下一片驚呼:“夫人!”
蕭容等忙上來將她扶起,梁玉覺得自己整個人就像個大蒸籠,熱氣不斷地往外冒,將自己給蒸得直犯暈。
“我沒事兒,正好卸了這一頭累贅,”梁玉抬手將妝飾扯下一扔,卷起袖子,“我洗把臉。”
洗完了臉,人也恢復了一些,梁玉漸漸冷靜下來,重新安排家務。
時已過午,府中上下一片忙碌,靈堂還沒搭好,袁氏族人里路近的已陸續到了。袁樵家里人口忒少,仆役雖多卻不能代替主人,族人的到來解了燃眉之急。袁尚書先打發了兩個兒子過來,相幫待客,袁翼近來在府中躲羞,也派了子孫過來。這個時候又顯出大家族的好處來了。
待府中粗粗有個辦喪事的樣子,天已黑了下來,附近早有人家知道袁府死了太夫人,消息飛快地傳了出去。
自楊夫人起,人人忙得沒有功夫互相安慰。楊夫人擅哭,現在卻不是心無旁篤只管哭的時候,她一面哭還一面吩咐:“要、要看顧好二郎他們姐弟,大、大人忙,也、也不能疏忽了孩子!”
又問:“舅、舅家來人了嗎?”
劉夫人去世的時候侄子劉建還在御史臺,并不知姑母已經去世,卻知道劉夫人病了。梁玉犯宵禁闖宮,拖著一串的不良人跑了半個京城,御史不參她才怪!彈章交到劉建手上,劉建才知道姑母病了。于禮而言,梁玉此舉值得夸獎,卻是觸犯了國法的,御史不管是瀆職。
御史臺還沒擰過崔穎在時的那根筋,又遇到一個彈起人來像彈棉花般賣力的費燮,劉建手上拿到了三份內容相仿的彈章,都是從梁玉起。有只說她這個人的,有說要約束外戚的,有說要整頓京城治安的。
氣得劉建將三本彈章疊作厚厚的一疊,用力拍打著桌面:“添亂!添亂!添亂!”
罵完之后,心里也不踏實:【是什么樣的病值得犯宵禁闖宮?回家須去問候。若是小疾,我當好好說一說她們,不可無視國法。】桓嶷這個皇帝做的還能算是個新皇帝,這個時候什么作妖的都會往外冒,別叫那些賣直邀名的人拿來當踏板了!
劉建從宮里出來,半路上遇到夫人派來迎他的人,才知道姑母死了。看看天,就快要宵禁了,心里將幾件事都給安排了:【明天一早就要將這三份彈章扣一扣!散了朝與他們談一談。請假,去袁府。】次日一早,宮里也知道了這件事情。桓嶷驚訝道:“怎么走得這么突然?著鴻臚用心。”【袁樵不用再干一任萬年縣了,守完孝回來,差不多就得三年了。唉!萬年縣令由何人繼任呢?】鴻臚寺本以為悼完了裴喻之后就可以閑下來了,他們扳著指頭數過了,萬年縣公這樣的已經死過一批了,再算上一個裴喻,當再無什么大事了。哦!可能還有一個梁國夫人,那是圣人外祖母,身體也不好。不過鴻臚寺早為南氏準備好了悼詞了,其他如贊美的稱號之類都準備完了。
現在死的不是南氏而是劉夫人,鴻臚寺也有點忙——南氏與劉夫人出身、經歷迥然不同,沒法兒把準備給這一個人的東西先挪給那一個用啊!還得現準備,鴻臚寺也忙了起來。
黃贊又出來道:“圣人,袁樵是萬年縣令,如今他丁憂,萬年縣不能沒有人管。”
桓嶷道:“著吏部選派干員!”說完又想起來了,劉夫人的曾孫是他給閨女定下來的駙馬!即派人告訴陸皇后,宮里也派個女官過去吊唁。
鴻臚卿肚里的賬本一頁一頁地翻,劉夫人的品級只夠個少卿去的,要鴻臚卿自己去的話,得南氏那一等的才夠格。他又怕喪家——主要是梁玉——嫌棄少卿級別低不夠隆重再惹出事端來,想了想,嚴中和不是才調過來嗎?嚴家與袁家關系不錯,嚴中和他爹面子也夠大!就他了!鴻臚卿在心里給嚴中和派了一個差——跟少卿一塊兒去準備挨打!不,是維護鴻臚寺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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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中和從大理寺逃出生天,也覺得短期內是得在鴻臚寺里呆著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力求將鴻臚的事情做好,在家里練了好幾天的禮儀,務求將自己最好的儀態展現出來。萬沒想到自己接到的第一項任務是去袁家吊唁!
雖說不是他主導吧,可也是個陪著的。
嚴中和目瞪口呆:“啥?袁家的太夫人?她老人家身體一向康健呀!會不會是弄錯了?京城姓袁的可多……”
少卿有點心慌地道:“就是她!你快些準備,隨我同去!”他也有點害怕。犯宵禁、闖宮、扛三道彈章,死了的太夫人在鄭國夫人心里份量極重,萬一鄭國夫人嫌棄他品級低,會不會打他出門?
少卿認為自己擔心得有理,反正這些得勢的貴婦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不得勢的人是把鴻臚吊唁當個榮耀,得勢的都挑肥揀瘦。想當年,就有一位公主,嫌棄給她已謝世的駙馬寫悼文的人名氣不夠大,把寫好的悼文拍到了鴻臚寺的臉上!天地良心!那一回的悼文不是他們負責準備的!
得虧這位公主死得早,不然還得有得磨。但是這公主有個妹妹,就是現在的晉國大長公主,論脾性那是親姐妹!鄭國夫人聽說跟晉國大長公主挺合得來,脾氣能好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