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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寂跑得太快，居然沒有給他們作個介紹！兩人花了一點(diǎn)時間，互通了姓名、知道了彼此來歷，齊齊在心里把朱寂又罵了一句“殺千刀”。

袁樵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朱寂這個混蛋，他居然！朱寂看不上梁氏，袁樵當(dāng)然也是看不上的。掃了一眼梁玉，道：“那就開始吧。”

“那……還是學(xué)詞曲兒？”

袁樵知道這是東宮外祖家，根本沒一點(diǎn)開心的樣子，外戚，還是純種的。被羞辱的感覺更濃了一些。

“到京之后，你們要先學(xué)演禮，面圣的禮儀學(xué)會了，才能進(jìn)宮。然后就是在京城安頓下來，這就要與人交際了，哪怕知道個皮毛，先將眼前應(yīng)付過去，缺的課再慢慢補(bǔ)吧。”

梁玉當(dāng)即拍板：“成！您怎么說就怎么辦！”

袁樵無奈地道：“好罷。”

梁玉自己記下了，又告訴了侄女們。

袁樵道：“這官話還是要學(xué)的，我講音韻與你們，合著詞曲，記得也方便。”此時讀書，學(xué)生都是抄書的居多，袁樵自己被朱寂拐了來，手上沒有準(zhǔn)備，老仆先前打算講的并不是這個。往屋里一掃，去書架上抽了一軸來：“先應(yīng)付著吧。”

他敢打賭，蕭度一會兒必得過來解釋，要是不來，他就把手上這卷紙給吃了！打開卷軸，袁樵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什么東西？！也往這里擺？”往地上一擲。

梁玉敏捷地在卷軸落地之前將它撈了起來，站起來認(rèn)真地問：“先生，這里頭寫的是什么？”寫的如果不是好東西，這筆賬她是要記的。

她的雙眼瞪了起來，袁樵看到這個眼神就猜到她想的是什么，覺得她變得順眼了。可是何必呢？這不是該由他念給一個小娘子聽的，這是失禮的。梁玉見他不答，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他，上前一步，又問了一遍。

袁樵往后小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書架上，清清嗓子：“不大好，別看了，不該我給你們講的。你到了京里，千萬央令尊給請個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塾師。有些士人之家沒落了，妻女也都識文解字，也是愿意教授的。”說到最后，心中微有感慨。

梁玉絕不是個會輕易被繞進(jìn)去的人，再前一步，又問了一遍。

不不，不能再靠近了，再靠近就是非禮了，不不不，現(xiàn)在就是非禮了，推開她必要觸碰到……袁樵臉上的面具裂了。舉起了雙手作投降狀，道：“我說，我說，你站開點(diǎn)。是首詞，《長命女》……”

梁玉聽他慢吟，一字一字地記下了：“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愿。一愿郎君千歲，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1】

是不大不大適合一個小先生給小姑娘講，尤其這么正經(jīng)說講點(diǎn)禮儀的時候。

袁樵無奈地說完，見她正在出神，小心地將卷軸從她手里捏出來，卷一卷，用一端將她推開一道縫，擠了出去，頓時有了一種逃出生天的感覺。坐在席上，將卷軸往案上一扔，心道，算了，不整朱寂了，不等蕭度來問了。這丫頭真是要命！不跟她歪纏了，我還有親娘祖母要瞻養(yǎng)，有個嗣子要撫育呢。我還是溜了吧。

頭上老大一片陰云壓了下來，要命的又來了。

梁玉展開卷軸，一個字一個字地點(diǎn)過：“春日宴……”念完問道，“先生，我指的字，對嗎？”

一字不差。

“對對，都是對的。別念了，別當(dāng)著我的面念了。”

梁玉高興了，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了出來：“原來梁字是這樣寫的。”她知道“別當(dāng)著我的面念了”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猜出來，袁樵的出現(xiàn)是個意外，保不齊明天就不是他在教了。到時候要她拿這小曲兒問別人？那不更尷尬？一客不煩二主最好。想學(xué)東西，還想要臉嗎？

袁樵驚訝了：“你先前不識字？”

“哪有錢學(xué)？不過現(xiàn)在認(rèn)識了。”梁玉突然覺得很開心，認(rèn)了幾個字，心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袁樵垂下眼來，一根修長的手指還點(diǎn)在“梁”字上，淡黃的麻紙，漆黑的字，與潔白的手指襯成了一幅極和諧的畫。順眼指頭往上看，目光滑過手臂，來到一張俏臉上。那臉上眉眼舒展，一片歡喜之色，袁樵只覺得心里也暖了起來，他告訴自己，人總是向往溫暖、上進(jìn)、開朗、歡樂……總之是一切美好的東西，凡能帶來這些的，都會招人喜歡。哎，怎么不再逼問我點(diǎn)別的了呢？

不但不逼問，梁玉還很滿意地退后了。她跟吳裁縫就這樣相處的，纏著學(xué)，學(xué)會了，就自己去練。練好了就給師傅做活，裁縫鋪?zhàn)哟蛳率值幕睿瑪?shù)她做得最多。

【她怎么退回位子上去了？！】袁樵一陣恍惚，少女湊近的體溫漸漸冷去，袁樵清醒過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你在想什么？】

他很快地冷靜下來，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你都能記得住？”卷軸上這首詞，是有題目落款的，袁樵吟誦的時候是連著說的，能對上字，不但是記、數(shù)，還要腦子夠用，把題目落款能摘出去。

“嗯。我打小記性就好。”

袁樵真的驚訝了！“每個字？”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梁玉。

梁玉回憶了一下：“嗯。”

袁樵道：“那你寫出來。”

這就難為人了，梁玉這輩子還沒拿過寫字的筆呢！給她娘畫菩薩像，使的家什都是胡亂對付的。袁樵急切地捧著茶盞過來，倒了點(diǎn)水在桌上：“我說，你寫。”

袁樵抽著考了她幾個字，居然都記住了。梁玉寫得很認(rèn)真，她的手指很靈活，點(diǎn)著茶水，一筆一畫的在漆面上帶出痕跡來。她的睫毛真長！雙頰猶如初開的花朵，帶著細(xì)細(xì)的絨毛。長長的眉毛沒有用螺黛就黑而形狀優(yōu)美，呼吸時微微帶動鼻翼，雙唇微抿，是認(rèn)真的形狀。

袁樵心中一震，只覺得以前的經(jīng)驗(yàn)學(xué)問全塌了——外戚之家也有這樣的人？世家子里也有朱寂那樣的無賴！而我呢？空姓了一個袁而已。

潔白的手指在他面前搖晃，袁樵猛地后退，其時席地而座，桌案也矮。袁樵一退，正是一個“雙手后撐，上身后仰”的“不要過來”的模樣。

梁玉驚訝地問：“先生？你怎么了？”

袁樵從頭紅到了腳。

梁玉想了想，伸出了手：“快起來吧。”

袁樵驚駭?shù)囟⒅@只手，眼都直了。

梁玉道：“我拉得動你。”

袁樵掌心全是汗，結(jié)結(jié)巴巴地：“授受受受……受不親。”

梁玉沒聽清：“什么？”

“袁郎！”門被猛地打開，蕭度帶頭沖了進(jìn)來。

作者有話要說：　　【1】這是南唐時馮延巳的詞，詞牌是《長命女》。這里借用的哈，不要計較年代問題，本文架空。也不是啥不好的詞，就是少年給少女念這個吧，這個語境不合適。

下面是小劇場。

袁樵：尊素辣眼睛！

十分鐘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