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冇節(jié)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縣城并不大,街上做小買賣的卸門板的時候,她已經(jīng)站到了吳裁縫的門外。吳裁縫的店鋪不在大街上,而是一處半偏不偏的巷子里,門首插著一個幌子。梁玉上前拍門:“師傅,師傅,是我!是我!”
送做學(xué)徒的時候商定,每月能回家一天的,吳裁縫算著她昨天回家,今天也應(yīng)該來了,不緊不慢地打開門,笑道:“知道是你,今天倒回來得早。”
吳裁縫與梁玉幾個月相處已有了默契,吳裁縫見她聰明伶俐,做事也恩怨分明,有心養(yǎng)做養(yǎng)老送終的徒弟。梁玉也想抓著這個機(jī)會,過上比父母一輩更好一些的日子。兩下一拍即合。吳裁縫每月額外給梁玉一點零用錢,梁玉就拿這點錢,自己留幾文,還能往家里捎點東西。
師徒二人相處不壞,頗有點母女情誼。
梁玉勤快,有她在的時候,總比吳裁縫起得早,尤其是冬天,燒好了熱水喊吳裁縫起床洗漱。她不在的這一天,吳裁縫便覺得不大舒服。聽到她來了,吳裁縫臉上不自覺帶點笑來:“今天你得起得多早才趕得上這個時辰?你阿娘還好么?要是吃藥手頭緊,我這里還有幾文錢……你這是什么打扮?!!”
梁家是個什么情形,吳裁縫是知道的,哪穿得起綢衣?外襖上還滾著毛邊兒!吳裁縫就是吃這碗飯的,一眼就看出這衣裳造價不匪,掏空了梁家的家底,未必能做出這一身來。再者,朝廷有規(guī)定,普通百姓是不能穿這樣好的料子,也不能用這樣鮮亮的顏色的。
吳裁縫心里咯噔一聲,就怕相中的徒弟遇著什么事,一把將梁玉抓進(jìn)了門,反身把門插上了。
梁玉直到此時才覺得兩腿有點涼,低頭一瞅,裙子還沒放下來,趕緊理好了。吳裁縫臉色不大好,待要問,梁玉反手將她拉到了屋里去。梁玉知道,此時城里來學(xué)手藝的幾個姑娘都還沒到,家里就她倆,進(jìn)了屋還是先打量一回,見確實沒旁人,才敢說話。
吳裁縫見她這做賊一樣的做派,真怕她出什么事,待聽她說:“我不能久留,師傅,我們家都要上京了。原想給您養(yǎng)老送終,跟孝敬我親娘一樣孝敬您的,現(xiàn)在看是辦不成了的。”更是嚇了一跳。
吳裁縫問:“你這是遇到什么事了?可有轉(zhuǎn)圜的余地沒有?”
梁玉當(dāng)?shù)毓蛳拢硕苏牧巳齻€響頭:“師傅,我說的都是真心話,真心想跟師傅處一輩子,沒想到事情不由我做主。我知道您的心愿,不能在跟前孝敬,就辦您另一樁心事。這些夠置辦您老的壽器、老衣了。”說著,取出了兩塊小金子。
吳裁縫驚道:“這是哪里來的?咱們老老實實做活,也夠嚼裹了。你得記著,咱藥人的不吃,違法的不干……”
梁玉又磕了個頭:“您知道,我有個大姐,選上京去的,十多年了,沒想著還活著,還有了個兒子,才封了太子。”
咔!吳裁縫嚇呆了:“什、什、什么?”
梁玉將金子塞到她手里:“這個您先收下。”
吳裁縫緩了好一陣兒,攥點了指頭,才說:“你、你,莫不是哄我?”
梁玉上下一指自己:“您看我這樣,哄您?也太下本錢了。”
吳裁縫一想也是,問道:“究竟怎么回事兒?”
梁玉將這一日夜的事情一一說了,末了問:“師傅,您看……”
吳裁縫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使女,見識比梁家人是略強(qiáng)些,平素為了生計也夸耀自己曾在大戶人家做過事,好借塊招牌多掙些錢,對上養(yǎng)出了感情的徒弟,她反而不肯吹噓了:“我也不過是個伺候人的,雖見得多些,要真有本事,也不至于現(xiàn)在還辛苦討生活了。我要胡說一氣,那是坑你。”
梁玉傻眼了:“別呀,師傅,我全家現(xiàn)在能信的就是您了。您好歹說點什么吧?”我才從我爹那兒給您坑了棺材錢呢!問不出什么辦法來,要被打斷狗腿的就是我了!
吳裁縫也是有良心了,想了一想道:“也罷,我經(jīng)過見過的總比你們多些。你們的事太大,我說不好,做人的道理,總好說一些的。自己做不來,也看別人做過。我該叫你吃齋念佛一心向善的,可世道不是這樣的。還記得張五娘嗎?”
“呃……”這就有點尷尬了,張五娘她爹是縣令家的雜役,出點錢讓閨女來跟吳裁縫學(xué)點手藝。生在大戶人家,哪怕是個奴仆,也比種田的百姓更有自豪感。土包子梁玉才來的時候,很受了張五娘的一些排擠。
吳裁縫的攤子不大不小,夠收仨徒弟干活,再額外收幾個學(xué)點裁剪手藝的小娘子掙點外快的。張五娘也不吃吳裁縫這鍋飯,愈發(fā)驕傲。遇到個梁玉也不是一般人,兩人斗法仨月,以梁玉大獲全勝而告終。梁玉的辦法也簡單,就是拉攏自己人,她有點零用,這仨月都拿來收買同門了,吳裁縫門下從此分作兩派,勢如水火,吳裁縫不得不做一個選擇,被拋棄的就是張五娘。
吳裁縫給張五娘她爹很說了些張五娘不大好的話,算是保下了梁玉。
吳裁縫道:“我看你是記得的,記著,小人才不好輕易得罪。你這是上京了,要是你上不了京呢?她爹報復(fù)呢?雜役小吏,你知道他們有什么勢力?對上官他們尚且要下絆子,何況你們?你全家怎么辦?”
梁玉眨了眨眼:“是您老向著我。”
吳裁縫苦笑道:“是我向著你,是你逼著我只能選你,你這分爭斗的本事倒是天生的。可畢竟是出身不高,你哪里知道大戶人家門里的臟事兒?他們要坑你,才是叫你十八層地獄不敢翻身!是不敢翻身,不是不得翻身。”
“我來就是聽您教訓(xùn)的,您給指點指點唄?”梁玉涎著臉湊上前去抱著吳裁縫的胳膊。
吳裁縫道:“你要記著,大戶人家能立著這么久,可不是靠什么善心積德!沒的事兒!凡事,你得看準(zhǔn)了再動手。你靠的是什么、倚仗是什么、本錢有多少能輸多少,你心里得清楚,你能給人什么,有沒有人幫你、誰會幫你、他們給你給什么、想從你身上要什么,也得弄明白了。遇事不要一開頭就想著有你沒我,哎,我更想你和五娘都在,我多掙幾個錢呢。
人分三六九等,別信什么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一男一女犯事兒,一準(zhǔn)是女人遭秧,一貴一賤同謀,一準(zhǔn)是賤的受刑。門第你知道么?名門世家,與尋常百姓,它就是不一樣。再不服氣,也是不一樣的。凡事吶,你得要先學(xué)著,要會忍。一口咬不死的,輕易就別撩。不是必得咬死的,也不用結(jié)仇。咱不當(dāng)老好人,也別學(xué)瘋狗。”
吳裁縫一肚子的話,只恨不能全塞進(jìn)梁玉的腦子里。梁玉聽了兩耳朵的“處事之道”,聽起來有理,可死活沒找著能破解眼前困局的辦法,不得不問:“那我眼下得怎么辦呢?我姐跟我外甥,是不是不大好?”
“那能好嗎?”吳裁縫道,“說句話你別不愛聽,你們梁家,不是什么名門旺族。原本屬意的太子又不是他。這里頭有什么勾當(dāng),我都想不出來,反正是大麻煩。千萬別就當(dāng)自己是舅爺了。你們千萬要小心,不要別人對你一好,就什么都忘了。大戶人家,看著光鮮,未必就是好人了。我不是教你看人都是惡人,是你本錢太少,你輸不起。你說什么十九郎七郎的,是一等一的高門,你可不要犯傻!看著心里喜歡,那就喜歡,可別想著湊一對兒。我見過多少好姑娘,最后都被拋棄了呀。”
梁玉老老實實地記下了。
吳裁縫想了一想,覺得再沒有能合適說的了,便說:“你出來這么久,得回去啦。”
梁玉十分不舍,吳裁縫道:“走吧,走吧,別給自己惹事兒。太子認(rèn)親,還藏著掖著,你頂好小心些,別再多惹出什么事端來。你自己主意得正!”
梁玉起身,又想起一件事來:“師傅……”
“嗯?”
“打個商量唄?”
“你要做甚?”
“咱新打的那把菜刀,借我使使唄?”
——————————————
【他們無論有錢的還是有權(quán)的,都是要識字的。唉,凡事多學(xué)學(xué),多看看,多聽聽。】梁玉一邊往縣衙走,一邊心里琢著吳裁縫最后的叮囑。
留在剛才,費(fèi)了老大的勁兒,她才讓吳裁縫相信她不是要去血洗縣衙又或者剁了皇帝讓自己外甥早點登基,許她帶走菜刀。又想起來綢衣小衫穿著涼,才焐熱了,一離了身子,又冰了下去,不如慣穿的布衣舒服。吳裁縫說了一句:“貴的就是這樣。衣裳是這樣,人也是這樣。”給她找了出來,然后忽然想起來,便提醒了她要讀書認(rèn)字,尤其是勸她要讓家里兄弟子侄讀書。
梁玉問了半天,掂量一回,別的話都挺虛,就這一句是直接能辦的,老老實實記了下來。
到了縣衙前的大街上,她也沒走大門,依舊是翻墻。縣衙的圍墻大約是許久沒有人翻過了,戒備一點也不森嚴(yán),梁玉照原樣翻墻而入。
大概是老天爺嫌她太順利了,在翻第二道墻的時候,才落地,便聽到一聲驚叫:“梁十二!”
世上會這么叫她的,也就是張五娘了。梁玉一抬眼,可不就是這姑娘么?張五娘親爹是張家雜役,張縣令接待“太子外祖父一家”需要添人手,便將她也添了來,遇到她并不奇怪。然而她緊接著又說了一句話:“啊!有賊!這賊偷了咱們小娘子的衣裳穿!拿她見官!”
張縣令準(zhǔn)備不大充分,給梁家的新衣準(zhǔn)備不足,忙亂中出了紕漏,梁玉身上穿的,還是張縣令閨女的舊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