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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們所住的棚子,式樣與軍營極為不同。修筑軍營時首先考慮的是安全,然后是便于通訊、聯絡,還有防御、防火等方面的要求,至于舒適則是相當靠后的考慮。而現在明軍將士們為家人修建的住屋,首先考慮的就是舒適性,將士們認真地修繕房頂和墻壁,唯恐不能遮風擋雨而讓家眷受罪。全軍將士都忙著給家人修建房屋,甘輝統領的鐵人軍已經好幾天沒有操練了,聽說也都是去照顧家人了。
“去吧。”又有兩個本該隨行的軍官要求告假,余新大度地一揮手,放他們離去了。他自問是個體恤部下的將領,不愿意顯得不近人情而讓將士怨恨,只是囑咐了幾句:“不用修得太仔細,能夠用上半個月,最多二十天就行了。那時我們就要攻城了,攻下了南京還擔心沒地方住嗎?”
余新話是這么說,但他覺得未必二十天后鄭成功就能如期攻城。給炮臺選址的事情一拖再拖,眼看到南京七、八天了還沒有確定下來。
……
“怎么又在放鞭炮?”鄭成功今日來甘輝的營中找他議事,進帳后疑惑地問道:“頭七不是都過了嗎?”
“啟稟王上,是樁喜事啊。”甘輝報告,這是兩個士兵的家庭在結親。這二人本來并不相識,在圍攻管效忠銀山大營時,士兵甲眼看就要喪命在一個清兵的刀下,被士兵乙舍命相救,就此成為莫逆。這次他們二人的家眷抵達后,發現兩家的兒女歲數相當,當即就定下婚事,今日請同僚喝酒。
“先是喪事,然后是喜事,接著呢,還有什么?”鄭成功臉上毫無喜色。家眷抵達后,閩軍的軍紀一落千丈,連鄭成功最為依仗的甘輝和余新都開始控制不住部隊了。他有些生氣地對甘輝說道:“看來應該把家屬統統挪回船上去。”
“大王不可,”甘輝嚇了一跳:“眷屬近在咫尺,卻不得一見,士兵必定會有怨言。”
“唔。”鄭成功從未有攜帶家眷出征的經驗,一時舉棋不定。
“再說這也就是一開始罷了,大王想一想,當年闖營、西營不也都帶著家屬隨軍么?并沒有讓他們控制不了軍隊啊。說明眷屬只要長久地隨軍,就會變得和士兵一樣能夠吃苦耐勞了。”甘輝想當然地說道。
鄭成功聞言點點頭。確實,有李自成和張獻忠這兩個現成的例子,鄭成功也不認為帶軍屬會有什么不利的影響。現在混亂到這個地步,讓鄭成功頗感意外。不過正如甘輝所說,當年李自成圍攻開封,雖然帶著軍隊的家屬,卻反應迅速敏捷,南北反復機動,把圍攻闖營的各路明軍逐個擊破。可見閩軍只是沒有經驗罷了,等這股新鮮勁過去了,自然能夠恢復常態。
鄭成功把擔憂放下,與甘輝議論起炮臺的選址。
……
“啊……”
清兵慘叫一聲,跌落馬下。
背后追擊的騎士越過落地的敵人,追上前面的馬匹,牽住馬的韁繩后又回轉過來,打量一下地上的尸體,確定對方已經死了,才收起武器翻身下馬,把尸體扔上馬背捆好。
帶著尸體和繳獲的馬匹沿著來路返回,周開荒看到其他的同伴正在扒下被殺的敵兵的衣服,把所有能夠辨識他們的身份的東西都取出來。和之前一樣,這支被伏擊的清兵同樣沒能逃脫一人。
把這些敵兵的尸體都藏到樹林的深處后,鄧名拿起敵兵為首者的腰牌查看:“是安慶府的把總,傳送邸報的。好,比我現在的這個身份好用。”
說完以后,鄧名就把舊的腰牌從腰間摘下收進包袱,把新繳獲的腰牌掛在身上,撕開這個清兵攜帶的公文看起來。看的時候鄧名并沒有向周圍的伙伴朗誦其中的內容,而是默默地看完,把它交給李星漢,讓后者看完后再一個個地傳下去。等到大家都看過了,就開始討論其中的內容,若是有看不懂的字也可以開口詢問。
公文上寫著,張煌言已經抵達蕪湖,銅陵、池州、寧國、太平等地的清軍都投降了。今天看到的是安慶向江西的求援報告。跨省求救,說明南京上游的清廷統治已經完全崩潰。南京發出全軍集中的命令后,堅定一點的清軍差不多都已經前去南京,地方上剩下的都是搖擺不定的兩面派,見到張煌言率領浙兵抵達,都不假思索地向明軍投降。
安慶府的告急信里說,張煌言此番前來不僅帶來了大批士兵,后面還跟著浙軍的家屬,可見明軍并非只想單純騷擾一番,而是對南京上游的府縣、甚至江西志在必得。求援信里聲稱,若是江西綠營不肯伸出援手,那安慶絕對無法在明軍抵達后撐過三天。到時候江西的藩籬盡失,明軍勢必趁勢向九江、南昌攻去。
“延平郡王已經把所有的虜丑都引去南京了,等到郡王攻下南京,東南傳檄可定。”穆潭高興地對眾人說道。
從之前繳獲的邸報中,他們已經得知了鄭成功鎮江大捷。駐防八旗和南京綠營盡數覆滅后,南京不顧一切地從各地收集兵力,包括衙役、捕快等,凡是能夾道碗里的都是菜。這不但極大地削弱了地方上清軍的力量和抵抗信心,導致他們聞風而降,而且也沒能提高南京的自衛能力。
現在南京城中的清軍,來自周圍幾十個府縣,這個城一百,那個城五十,雖然兵馬數萬但互不統屬,與之前的南京駐防部隊相比,這些臨時拼湊的部隊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其中最有戰斗力的是五百名杭州駐防的八旗兵,但他們的實力遠遠無法同之前被鄭成功消滅的八旗兵相比。
規模更大的一支部隊由梁化鳳統帥。本來駐守在崇明島的梁化鳳見鄭成功去南京了,就躲開鄭成功的監視部隊,離開崇明島從陸路趕去支援南京。本來梁化鳳想叫馬逢知一同去,但擁有三千鐵騎的馬逢知卻拒不出兵,梁化鳳只好獨自前往。他手下共有三千人馬,大都是和鄭軍一樣的水手。沿途梁化鳳收集地方上的驛馬,組成了一支五百人的騎兵。現在這支由蘇松水師官兵組成的地面武裝,竟然是南京城內最大的建制部隊。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看到韃子的邸報里說張尚書讓士兵和家眷混雜,之前我還以為是韃子夸大其辭。”趙天霸認真地把這份邸報讀了好幾遍,抬頭對鄧名說道:“張尚書危矣!兵法曰:軍中有婦,士氣不揚。”
受鄭成功的影響,張煌言此番出兵也攜帶了軍隊的眷屬,準備和鄭成功一樣落地生根。鎮江大捷后,張煌言的前方更無強敵,守軍聞風而降,本來跟在后面的浙軍的家屬也趕上了前軍,與軍中的親人團聚。
鄧名笑道:“韃子的大軍都被延平郡王吸引在南京,暫時張尚書還沒有危險。”
“就是,”穆潭在邊上反駁道:“帶家屬怎么了?當年闖營、西營不也帶了嗎?也沒見士氣不揚。”
“那怎么一樣?”趙天霸不屑地說道:“西營是不得不帶家屬,但行軍期間夫婦不得見面。只有百里內無官兵的時候才可以團聚,一旦發現官兵迫近立刻分營,男女私下見面立斬不赦!”
穆潭聽得愣住了,李星漢等川軍也覺得難以置信:“夫婦近在咫尺不許見面,這不會影響士氣嗎?”
“當然不會影響。”周開荒在一旁說道:“妻女都在中軍的老營里,即使遇到危急,將士們知道若是自己逃走,妻女定然不幸,就會舍死忘生地作戰,即使被打散的兵丁也會全力救援老營。”
趙天霸聽得連連點頭:“正是如此。”
李自成和張獻忠多次交流經驗,兩人的作戰模式也很接近,因此闖、西兩軍頗有共同之處。
周開荒還聽袁宗第講過夫妻團聚后的場面。當擺脫官兵之后,闖營就會解散老營,軍紀會在幾天內蕩然無存,士兵們紛紛砍柴挑水照顧家小,不是到山里為家人捕獵,就是到河邊捕魚,一心改善妻兒伙食,再也沒人會把軍隊的安危放在心上。
把這些故事復述之后,周開荒斷言道:“不出十日,張尚書的大軍就會變成一盤散沙,那時候,說不定就是一群衙役都能打贏他們了。”
“居然還有這種事。”李星漢等人都十分吃驚,他們從不知道流動作戰還有這種問題。
“幸好現在韃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延平郡王那里,張尚書這邊連一隊衙役也不會來。”趙天霸哈哈笑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穆潭,穆潭呆愣愣地一動不動,趙天霸心中一緊,急忙問道:“難道延平郡王也把家屬都帶來了?”
第四十九節 敗像
從穆潭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復后,周開荒和趙天霸都吃了一驚。
鄭成功的軍隊多次因為士兵思歸而中止作戰,還有一次被耿繼茂偷襲基地,所以鄭成功此番遠征前就已經確定要把家屬都帶走,穆潭對此也很清楚。
過了一會兒,周開荒安慰穆潭,說自己所說的都是從闖營前輩那里聽到的,形勢并不一定真會變得那么糟,不過周開荒說這幾句話時明顯地信心不足。
而趙天霸則私下對鄧名建議返回湖廣,他對鄭成功的勝利已經不報太大希望:“連張尚書的家屬都到了,那延平藩的家屬當然更早就到軍中了,十幾萬大軍的軍心一旦渙散,收拾起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還是先回湖廣,以免陷于危局;若是延平郡王比張尚書謹慎一些,等他贏了以后我們再去南京也不遲。”
鄧名搖搖頭說:“恐怕贏不了。如果延平郡王想到這些,又怎么會不提醒張尚書?”鄭成功從未有過流動作戰的經驗,鄧名估計他并不清楚里面的訣竅,他對趙天霸說道:“十幾萬閩軍和數萬浙軍眼下已經處于險地,我們前去南京雖然未必能起到什么大的作用,但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么多好男兒遇險而什么都不做。”
既然鄧名決心繼續前行,衛士們自然也不反對,大家當夜就商量如何幫助鄭成功收攏軍心,但商議了半天也沒有拿出個可行的對策來。趙天霸更斷言,即使延平郡王對鄧名言聽計從,此事也難以挽回,恐怕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時從南京的城下撤離,至少退回鎮江。擺脫敵軍后動員軍屬分離,將這些眷屬安置妥當后再卷土重來。不過這樣做不但要花費很多時間,而且讓家屬平安擺脫敵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個結論讓鄧名感到有些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