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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兵變后,吳三桂更加相信自己的感覺。如果只是失火,那可能是個別人的破壞行動??涩F在城中火起,外面跟著就發生激戰,這給吳三桂的感覺就是一場事先策劃的陰謀。比起保寧千總臨時起意進行破壞這種說法,吳三桂更愿意相信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行動,這樣也比較容易解釋得通——有一批降軍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混進了城里,甚至設法混進了武庫。不管他們是找到了內應還是靠賄賂守衛,總之這批人成功縱火,隨后還給城外的同黨發出信號。
如果事實果真如此的話,問題就變得很嚴峻。敵人的目的是什么?是偷襲、奪取昆明,還是準備襲擊自己?是不是有李定國的軍隊利用降軍為掩護,潛行到了昆明附近?吳三桂腦袋本來就在疼,現在這一團亂麻般的事情讓他頭痛得更加厲害。
昆明城內都是可靠的部隊,而且城外還駐扎了五萬多忠誠的清軍,足以從數量上壓倒城南的三萬多前西營降軍部隊。但是只要還沒了解清楚敵軍的規模和叛亂的規模,吳三桂就不能徹底放心下來。
出了府后,吳三桂首先想趕去北面的城樓——既然是西營降軍掀起叛亂,城外發生了戰斗,那肯定是西營降軍在攻打清軍的營地。
但親衛報告戰事目前集中在城南,吳三桂聽了大吃一驚,難道這么快清軍就發起反擊,攻到了叛軍營前?
越走近城南,城墻外傳來的喊殺聲就越是震耳欲聾,等吳三桂和趙良棟奔上城南的城墻后,看到火光照亮了城前的大地,無邊無際的士兵正在混戰廝殺。
吳三桂急不可待地向隨從們詢問道:“是誰先動手的?”
“看不太清楚啊,大帥?!背菢堑氖匦l因為夜色的關系沒能辨認出戴劍雄的旗號,但肯定是城北老清軍無疑,他告訴吳三桂起因是北面過來了幾隊兵馬,一直向城南的軍隊走去,然后就發生了沖突。
“你說什么?”一瞬間吳三桂以為這個軍官在胡言亂語:“你說是城北大營的軍隊趁夜進攻友軍?”
“是啊,大帥?!背菢堑氖匦l軍官給了吳三桂肯定的回答。
第五十六節 離去
吳三桂作為統帥,當然了解幾萬駐扎在城北的舊清軍看不起新投降的前西營部隊,但是他們之間的仇恨還沒有深重到這個程度,還不至于有任何將領會趁著昆明城中的騷亂去偷襲西營降軍。就算真有這種不怕吳三桂軍法的瘋子,也不會所有的將領都昏了頭,帶領五萬大軍齊出。最重要的是,吳三桂知道除了自己沒人能調動軍隊。
但不由得吳三桂不信,仔細詢問了一圈城樓上的守衛,證實還真是城北的清軍首先出兵。早先吳三桂酒醒以后曾經派親衛出城傳令,雖然親衛被攔住沒能出城,但有幾個人也是這場沖突的目擊者,他們向吳三桂證實了守衛所言非虛,確實是清軍一窩蜂地率先向前西軍發起了攻擊——對這些昆明城樓上的守衛和親衛來說,西營降軍兵馬出營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首先這些兵馬不是向著昆明而來,似乎不是一種具有威脅性的行為;其次,無論是西營兵馬調動還是他們營中點燃燈火也算不上太奇怪,畢竟昆明城中火起,這種情況下城外的部隊進入戒備狀態等待命令是很正常的,城北的清軍早先也是這么做的。
吳三桂很想派人去問問城外的舊清軍,怎么敢沒有自己的命令就擅自行動?善待這批降軍對吳三桂來說不僅有軍事意義,也有政治意義。在湖廣戰場投降的大多都是孫可望的嫡系,吳三桂進入貴州后,一些并非孫可望的嫡系部隊也在前者的帶動下一起向清軍投降,不僅僅因為南明局勢危急,也因為清軍對待這些降軍還算不錯。
現在昆明已定,永歷天子棄國,李定國被逼進荒山野嶺無力反擊,大批明軍因為徹底喪失信心而向吳三桂投降,他知道只要善待這些降軍,給剩下的明軍做一個榜樣,那么投降的明兵明將就會接踵而至。沒有了這些明軍對清軍的牽制,李定國就更加無法抵抗清軍主力的重點進攻,吳三桂也就能騰出更多的機動兵力把李定國趕得更遠,讓其余的殘存明軍變得更加絕望。這好比是在滾一個雪球,這個過程已經開始了,只要吳三桂不犯錯,那李定國就無法阻止這個雪球的滾動,任憑他有天大的能耐,最后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壓死。
這個道理吳三桂給手下將領講過,而且和他們說得很明白:只要好好對待這些投降的前西營,以后就不需要打硬仗了。甚至可能連仗都不需要自己打了,讓這些降軍上陣就好了,你們可以坐在后面看著別人為你們拼命地掙功勞。
吳三桂好不容易招降了三萬西營軍,他不明白城北的清軍為什么要愚蠢地去攻打他們,如果真的把事情鬧大了——那可是三萬多西營軍啊,傳揚出去,天下的人肯定會認為是自己在坑殺降卒,不但將來殘余的明軍都會死戰到底,就是別處已經投降的明軍也會軍心不穩。
雖然借助昆明城上騰起的火光能夠看見一些戰斗的場面,但城外一片混亂,很難找到各營的指揮旗幟都在哪里,想要與各營將領取得聯系是件很困難的事。雖然困難,但還是要盡快地去做,吳三桂想的就是盡快恢復對城外軍隊的控制,讓他們不要再莫名其妙地自相殘殺。
……
此時肇事者正在遠離昆明而去,背后熊熊燃燒的昆明就像是茫茫夜色中的一支火炬。
“這是我們放的火么?”李星漢等人頻頻回頭,昆明現在的景象讓他們在欣喜之余同樣也吃驚不小,半個天空都被這大火映紅,李星漢還有些不解:“我們直接出城來的啊,沒去城區四處放火啊?!?
“比我們去城區放火還好啊,沒有幾百個人怕是點不起這樣的火頭吧。”鄧名說道。他一開始也沒有想到火勢會這么大,不過火勢再大終究也會被撲滅,畢竟昆明城內外有近十萬清軍。他催促同伴加快速度離開。
遠遠地還傳來陣陣的吶喊廝殺聲,鄧名估計自己的授權行動取得了成效,眼下大概西營降軍正在和清軍交戰。洪承疇和吳三桂都久經戰陣,對于這種夜間亂戰的局面,其他人或許會束手無策,但他們兩個經驗豐富,很快就能收攏亂兵,鎮壓西營,頂多就是手忙腳亂一會兒。西營降軍沒有統一指揮,若是不投降,也許很快就會被消滅。
而且還有趙良棟的部隊。剛才去過幾處清軍營地,鄧名對趙良棟營地的印象最為深刻,僅僅從外面匆匆觀察,就能看出與眾不同,秩序井然。從衛兵口中得知是趙良棟的軍營后,鄧名找個借口就轉身離開。因為他知道以這樣的軍紀風貌,主將不在的情況下假傳命令也是白費口舌。不管怎么樣,現在兩軍交火,吳三桂、趙良棟等人肯定會支持老清軍,趙良棟的兵馬將會是攻擊西營降軍的生力軍。
周開荒聽見鄧名嘆了口氣,有些奇怪地問道:“先生怎么還同情那些叛賊?”
“韃子入關已經十幾年了,西營將士能夠堅持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這些留在云南的西營將士比建昌軍還要困窘,如果天子不棄國,他們還有統帥指揮的話,我想其中的大部分都不會投降?!?
不過盡管鄧名同情他們,但無論如何,就是讓他們被清軍消滅在昆明城下,也比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攻打李定國強。
“西營或者很快就會投降,或者被吳三桂消滅。投降的西營兵將少一點,將來被吳賊派去攻打晉王的前鋒就會少一些人。”鄧名硬起心腸不再過多考慮西營降軍的下場,有吳三桂、洪承疇主持,他們的結局已經注定。這次行動倒是給李定國稍微幫了一點忙:“然后清軍就會全力救火,如果西營能多拖一會兒,那清軍的損失就會大一些,晉王的壓力也就輕一些?!?
吳三桂最快也要到天明才能結束昆明內外的的混亂,等到他查明鄧名的身份,發出緊急軍情命令沿途攔截,怎么也要到下午了。
“抓緊時間,我們要盡快趕回東川府?!?
吳三桂的親兵身份今天或許還能用一天,明天恐怕就得用保寧千總的牌子了。不知道明天保寧千總的腰牌會不會被一并攔截。如果可能的話,也許能找機會伏擊一個信差,看看吳三桂究竟如何向各個地方通報,而且出云南之前,還要給吳三桂留下一封信。
……
“都是洪經略……”吳三桂一邊吩咐城門守衛打開城門,一邊輕聲抱怨了一句。他覺得都怪洪承疇下達那個封鎖城門的命令,否則的話他的親衛或許就能及時趕到城外眾將的營地中了——其實還是來不及,但吳三桂覺得有機會,至少也能攔住幾個,不至于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洪經略”三個字一出口,好像突然有一道閃電從吳三桂眼前劃過,撕開了他面前的重重迷霧,自己感覺抓到了點什么線索,今天的事情似乎和洪承疇有很大的關系。
沒錯,吳三桂覺得城外的將領不可能集體發瘋,他們這么行事肯定是受到了某人的指示。而誰能指揮得動這五萬清軍呢?除了自己只有一個人可以調動軍隊,那就是洪承疇。吳三桂捫心自問,就是他自己要命令城北的清軍突襲城南的降軍,也需要花費工夫與他們解釋,說明原因,讓他們看到功勞好處,不然誰肯打仗、賣力氣?除了洪承疇和吳三桂自己,沒有第三個人能指揮這么多將領出兵。是誰給這些將領撐腰,讓他們敢于違抗自己的軍令?
吳三桂感到自己的心臟一下子收縮了,他那聲抱怨的話嘎然而止,手懸在半空,緊張地思索著。越是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吳三桂越是覺得可怕,因為城外有一些將領是他的心腹親信……難道洪承疇把他們都控制了?
吳三桂不認為洪承疇有能力讓所有的部將都背叛自己,也許這就是洪承疇為什么要封鎖城門的原因,還特別交代不許吳三桂的親兵出城,必須要驗明正身。他這是要隔絕城內外的交通、聯系啊。
吳三桂頓時發現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為什么能在武庫放火?很顯然是洪承疇安排的,既然有他統籌那當然容易得很,這場火多半是為了牽制住吳三桂的注意力。至于自己的親兵和那個倒霉的保寧千總,很可能是湊巧撞破了洪承疇的布置,已經被滅口,所以一直沒有回來。吳三桂從來沒相信過李名縱火一事,那個保寧千總只不過湊巧進入昆明城里,他能有什么預謀?
而攻打城外的西營降軍,吳三桂覺得這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第一,這些西軍是他吳三桂主持招降的,而且也受到他的控制,將來若是取得戰功更會記在吳三桂的名下,消滅了這些西軍并給他們扣上一個趁夜叛亂的帽子,就可以從根本上否定吳三桂的功績;第二,這些軍隊中應該還有一些傾向吳三桂的將領,洪承疇只能先利用一場戰爭控制住他們,然后再設法完全予以掌握。
“為什么洪承疇要對付我?”雖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吳三桂并不多耽誤時候,他馬上開始猜測對方的底牌:“他這么干就不怕朝廷問罪么,還是他此舉得到了朝廷的授意?”
吳三桂很快否定了后一個疑問,如果有清廷的授意,那洪承疇就不必搞得這么麻煩。不過既然幕后黑手是洪承疇,而目標就是自己,吳三桂馬上意識到眼下該怎么辦。他掃了一眼周圍的士兵,就在這個城樓上還有手持洪承疇令箭的經略親衛,吳三桂使了一個眼色,輕喝一聲,他身后的衛士們就撲上去把這幾個洪承疇的人抓住。
“說吧,洪經略現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吳三桂冷冷地問道。洪承疇說不定正在城外主事,企圖用這把火掩蓋行蹤,并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在昆明城內。
洪承疇的親衛一個個張口結舌,都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吳三桂凌厲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又在那些目瞪口呆的城樓守衛身上掃過,突然他看到了躲在墻邊的趙良棟。
吳三桂和趙良棟合作的時間不太長,以前趙良棟一直在洪承疇的手下做事。因為吳三桂感覺和洪承疇志向相投,在剿滅明軍的大事上需要兩人攜手合作,加上對趙良棟軍事才能的欣賞,一直把趙良棟當成自己人看待:“他今夜接到的會是什么命令?是不是洪承疇放在我身邊絆住我的?”
酒醒后趙良棟也感到今夜的事情前所未有地亂七八糟,剛才吳三桂吐出“洪經略”三個字后突然愣神不動了,趙良棟被提醒了一下,生出和吳三桂差不多的懷疑。但是當吳三桂突然發難把洪承疇的親衛都拿住后,趙良棟哪里還會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這肯定是洪承疇發動的內訌!
趙良棟敢發誓自己絕沒有參與到這樁陰謀中,對于城外的戰事也同樣深感痛心。為了拉攏這些投降的西營將領,他這些日子沒少花工夫;趙良棟同樣確定,整個昆明城除了吳三桂和洪承疇,沒有第三個人能發動這場兵變。雖然趙良棟被委任為城外遠征軍的統帥,即將率大軍出發,但他自問也無法說服眾將違抗吳三桂的軍令,去攻打剛招降的西營部隊。
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兇險的漩渦中后,趙良棟就靜靜地、慢慢地往墻邊挪著腳步,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挪到臺階旁溜下城樓,設法逃回自己城外的軍營,然后把大門一關死也不出來,直到昆明城里決出勝負,再向勝利者輸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