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師學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得知情況后鄧名心中有喜有憂,喜的是在酒宴上,吳三桂可能更加不耐煩多問;擔憂的是酒宴沒有時間限制,吳三桂也有可能問起來沒完沒了。此外人多口雜,誰知道其他人會不會突然提出什么難以回答的問題來。懷著這種忐忑不安的心理,鄧名跟著吳三桂的親衛,獨自一人來到平西王的臨時王府。
親衛進去報告的時候,吳三桂他們的話題已經扯到了別處,人也有了幾分酒意。剛才派人去找的時候,吳三桂把那個帶鄧名來昆明的親衛找來問了兩句,知道這個保寧千總其實啥也不知道。現在談話的興致過去了,來人又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吳三桂眉頭一皺,就讓親衛把人轟走。但趙良棟在邊上說了一句,覺得既然來了就見一下為好,說不定這保寧千總還有點有用的消息,隨便問上幾句再打發他走人也不遲。
吳三桂一想也是,人都帶到昆明來了,不見一面也寒了衛士一片犬馬忠心。為了這么一個什么都不曉得的家伙再專門抽空,吳三桂也沒有這份閑心。
“帶進來吧。”吳三桂于是下令道。
鄧名就這樣被帶到了鬧哄哄的宴會上。本來已有幾分醉意的吳三桂,見到來人后倒是眼前一亮。這個年輕人看上去身體不錯——鄧名因為營養好所以發育良好,腰板挺直,相貌看上去也可以。
以吳三桂為將多年的眼光,他還看出這個年輕軍官身上有一股勇武之氣:“這是個上過戰場,打過仗、殺過人的漢子,還這么年輕,不錯嘛。”吳三桂在心里評價道。他邊上的趙良棟向鄧名掃了兩眼,心里對此人的判斷和吳三桂也差不多。
吳三桂問了一些東川府的情況,鄧名就按照事先想好的一概推說不知,自己只是忙著南下,打算繞道早些返回重慶,根本沒空去管后面的戰事。東川府境內傳遞的軍情報告,鄧名因為職權所限更是不可能詢問得知。至于建昌現在的情況,鄧名的說法和他送來的報告差不多,就是建昌目前是狄三喜主政,可能是為了獲取威信吧,就向李國英和吳三桂詐降,騙幾個清兵過去殺了立威。鄧名反復強調這都是他的猜測,具體實情并不清楚。
如果是一般人,那么談話大概也就到此結束了,吳三桂可能會扔幾個賞錢給這個跑了一通冤枉路的保寧千總,把鄧名打發走讓他明天離開昆明。不過因為鄧名給吳三桂留下的第一印象不錯,他就多問了一聲:“你們在建昌是怎么被伏擊的?”
……
兩個時辰后,洪承疇的部將從平西王府返回。一個心腹將領回到府中后見到書房依舊是燈火通明,洪承疇面沖著桌上鋪開的巨大的滇西南和緬甸地圖,正在皺眉沉思著,在他的手邊則是厚厚的一摞前線將領的報告。
“老大人太辛苦了。”這個心腹見狀感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他們在吳三桂的宴會上狂歡時,洪承疇卻獨自默默推敲著軍事計劃中的漏洞。
“王事豈容疏忽?”洪承疇淡淡地說了一聲,問了幾句晚宴上發生的事情。
聽到吳三桂把那個去過建昌的目擊者找來時,洪承疇微微一笑,頭也不抬地問道:“建昌誰主戰?誰主和?”
“嗯?”洪承疇的話讓將領一愣,他對洪經略可是非常熟悉,知道這老頭子看上去老態龍鐘,其實仍是寶刀不老、言必有中。
“難道建昌不是一派主戰、一派主降嗎?”洪承疇見部將沒有回話,就緩緩抬起頭,慢吞吞地問道:“那個保寧千總是怎么說的?”
“他說……”部將連忙把鄧名敘述的大概意思重復了一遍:看不到建昌明軍有內訌、分歧的跡象,很可能就是狄三喜為了立威。
“不對!”洪承疇沒聽完就開始搖頭。
吳三桂和趙良棟其實已經想到了明軍的軍事行動,但因為無法從政治上解釋所以又退縮回去,洪承疇卻很清楚在東川府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這個保寧千總的陳述與洪承疇認定的事實不符,讓明明一清二楚的事實變得模糊不清。剛才洪承疇沒提醒吳三桂,因為他覺得片刻后就會真相大白,這并不是什么特別要緊的事。但聽了心腹的報告,立刻讓洪承疇有了一絲不安:有人在設法蒙蔽滿清的將領,雖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明顯的是這個人企圖對韃子征服中國的大業不利!
“此人說話不盡不實,”洪承疇伸手從竹筒里取出一支令箭,扔給那個部將。此時他雙目睜開,其中更沒有一點遲鈍、渾濁之色:“速速前去,將這個保寧千總給本經略拿來!”
第五十一節 晚宴
兩個時辰前……
之前鄧名對吳三桂自稱是李國英的使者,奉命去建昌搬運糧草去重慶,得知吳三桂也派人來四川行都司他就先去拜見。鄧名覺得這命令應該還算合理,說不定吳三桂也有類似的想法。確實如此,吳三桂甚至懶得過問李國英命令的細節,因為吳三桂和鄧名的地位懸殊實在太大,作為一個王爺和數十萬大軍的統帥,沒有必要事必躬親,也沒打算和一個小小的千總說個沒完。
不過吳三桂問到他派去的受降軍隊被明軍伏擊的情況時,鄧名就不敢憑空捏造了。如果在吳三桂面前杜撰交戰過程,露餡的可能性很大,一旦引起對方的懷疑,就可能遭到仔細的盤問,那樣鄧名是肯定無法過關的。
于是鄧名就實話實說,敘述起那天自己襲擊清軍營地的過程來,只不過他是站在被襲擊者的角度來陳述。當天鄧名領著衛士在清軍營地里左沖右突,對清軍營盤的部署非常了解,給吳三桂講述起來也是頭頭是道。
鄧名覺得這樣很穩妥,但趙良棟聽來則感覺非比尋常。正常情況下,被偷襲時人會變得非常恐慌,頭腦混亂,很難鎮定地觀察周圍情況。鄧名和以前趙良棟見過的敗兵不太一樣,他并沒有用“敵人很多”、“到處都是敵軍”、“到處都是大火”這樣籠統的描述,而是提到了敵騎沖擊的方向,火勢的蔓延,還提到友軍混亂造成的惡果。
漸漸的趙良棟從三心二意地不太理睬變得聚精會神起來,這個保寧千總沉著冷靜的表現,以及他有條有理的陳述引起了趙良棟的注意——很多部下因為不識字,在戰場上可能很勇猛,但是一說話就顯得粗魯、莽撞、頭腦簡單,就是打了勝仗也不會好好地總結,更不用說打了敗仗。當然趙良棟手下也有一些良將,可是他們從小在軍旅中長大,生活內容離不開封建軍隊那一套,雖然鄧名只是想要敷衍過關,但趙良棟還是覺察出這個保寧千總有些見識,與自己手下的小軍官不太一樣。
這時趙良棟聽見吳三桂又問這個年輕的小軍官道:“你現在想來,當時敵軍有多少,為何要在營中這樣往來不停地沖突?”
趙良棟知道吳三桂這是在考量鄧名的才能,對于一個小小的千總來說,這道題的難度顯然是太高了,就是一般的將領也未必能答好,比如吳三桂派去東川的那個游擊顯然就交出了一份糟糕透頂的答卷。趙良棟一言不發地等著那個保寧千總的回答,剛才聽了他的描述,趙良棟對此戰的經過已經猜到了大概。
“人數必定不過百!”鄧名斬釘截鐵地答道,此時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表現出和官銜不相符的勇氣、鎮靜和表達能力,他依舊按著“百虛不如一實”的思路,換個角度陳述真相:“至于敵騎在營中反復地沖突,顯然是疑兵、攻心的策略。”
鄧名還提到在明軍發起攻擊之前,有一個建昌軍官來拜見游擊的事情——仍然是換了個角度陳述真相。面對吳三桂這樣大名鼎鼎的人物,鄧名覺得敘述需要盡可能地真實,以免對方起疑:“事后卑職回到自己的營帳里吃飯,所以幸免于難。這個人可能是特地來偵察中軍帳的位置,敵軍因為人數不足,事先冒險前來偵察,以保證突襲能夠一擊得手。”
“好!”趙良棟稱贊道:“說得不錯!”
鄧名給趙良棟留下了見微知著的印象,他自問也沒法把敵軍的舉動和居心分析的更清楚了——當然不會,因為鄧名就是敵人,他對自己的行動和目的自然再清楚不過。
“哈哈,”主座上的吳三桂笑道,又吩咐左右道:“取筆墨紙張來。”
等衛士把吳三桂要的東西取來后,平西王吩咐鄧名道:“那天你們的營地大致的樣子,畫出來給我看一下。”
趙良棟看出吳三桂對這個保寧千總非常欣賞,沒人會要求一個千總具有畫簡要地圖的能力,這個階級的軍官只要服從命令上陣砍人就可以了,很多靠武勇拼上來的將領都是一腦袋漿糊,跟著上峰行軍打仗沒問題,但讓他單獨扎營、布陣就一塌糊涂。
鄧名并沒有用吳三桂給的筆墨,而是掏出自己懷中自制的炭筆,為了怕露餡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吳三桂的問題。那天他事先在清軍的營地里用心偵察了一番,又反復沖突了許多個來回,對營地的部署記得很清楚,很快一副地圖就畫好了。想了想,鄧名又加了幾道標注,說明是自己推測的明軍攻擊路線——當然也都是他那天真實的進攻路線。
衛士把鄧名畫的地圖取走,交給了高高在上的吳三桂,平西王拿著那張地圖看了看,然后示意衛士把它傳示眾將。趙良棟拿到手里后,仔細地看著,想不到這個年輕人不但地圖畫得不錯而且還能寫字,最后嘆了口氣讓衛士把它傳給下一個人。
“你們真都該找個李千總這樣的手下。”等眾將都看完后,吳三桂說道:“那天若是李名你這個千總在主持,絕不會有此失敗。”
吳三桂覺得這人不錯,動了點愛才的念頭,他本也不在乎這么一個小兵,但是多一個人,說不定哪天能用得上。但趙良棟突然高聲說道:“大帥說得對!末將一直苦于沒有幾個得力的手下,很想要這個李名到末將軍前聽用。”
趙良棟手下人才不像吳三桂那么多,相對來說他的愛才之心更強烈些,趙良棟對鄧名笑道:“李名你在四川也沒有什么前途,本將不日就要統帥大軍征討偽君永歷,你就跟我去吧,立點功。”
平西王笑了笑,雖然李國英曾經是自己的部下,但現在和趙良棟關系更近,只聽他說道:“李名你的福氣不錯,趙將軍看得起你啊。”
“這……”鄧名心中卻是連連叫苦。剛才吳三桂把他畫的地圖展示眾人的時候,他就猜到大概是吳三桂覺得自己畫得還不錯,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應該低調地、不露破綻地離開昆明,如果被趙良棟收為手下就無法溜走,遲早東川軍情傳來自己的身份要暴露。
吳三桂卻以為鄧名是擔心李國英的反應,便大包大攬道:“那本帥就做主了,李名給你兩天假期,大后天去趙將軍那里報到,至于川陜總督那里本帥自會修書一封,和他解說清楚。”
事已至此,鄧名無法可想,只能向吳三桂和趙良棟道謝。幸好吳三桂說給兩天假期,他打算明天就裝作去城外踏青,然后頭也不回地逃離昆明。想到這里鄧名心念一動,就向趙良棟討要腰牌,趙良棟滿不在意地說道:“你先用現在的,等大后天來報到的時候,本將再給你不遲。”
這時吳三桂問鄧名道:“李名你懷中怎么會帶著筆?那是什么筆?”
鄧名連忙答道:“卑職喜歡丹青,但野外用墨不容易,所以就做了這個炭筆,平時揣在懷里,遇到風景人物就畫上一筆。”
說著鄧名就把炭筆呈了上去,吳三桂看了看又還給他,笑道:“聽說漢將軍飛(張飛)喜好丹青,李名當努力。”
“遵命,卑職一定不忘大帥今日教誨,以張將軍為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