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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
鄧名看著周開荒用紅色的劍尖在劉晉戈的傷口輕輕地點著,同時嗅到了一陣人肉燒焦的味道。這是一種很原始的對付金屬創(chuàng)傷的辦法,不過在這個時代也沒有其它的什么好辦法。利用高溫消炎止血后,炎癥可能會輕一些,身體強壯的人也許能熬過去。
“好……好了。”給劉晉戈包扎好后,過了半晌,他才能夠說話,不過他的聲音還在發(fā)抖。
劉晉戈不愿意脫隊,可是眼下他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多喝水,以便渡過最初也是炎癥來勢最兇猛的一段時間。這個時候如果讓劉晉戈繼續(xù)著隊伍,兩天就能要了他的命。
想了一想,鄧名就對袁象說道:“你留下陪著劉兄弟,三天內(nèi)不要讓他亂走,明天大概會開始發(fā)燒,等到過幾天退燒了,你們就先回建昌吧。”
以前鄧名總是覺得,如果袁象和劉晉戈出了什么差錯不好向他們的長輩交代,但直到今天劉晉戈真的受傷后,鄧名才發(fā)覺自己對這個問題還是太欠考慮,若是真把劉晉戈的命扔在東川而其他人都無事,很難保劉體純心里不會有疙瘩。現(xiàn)在劉晉戈能不能熬過去還是未知數(shù),鄧名暗暗祈禱他能平安——這個小伙子壯得很,活下去的機會很大,以后再有這種特別危險的任務(wù),一定不能讓袁象和劉晉戈出來。
劉晉戈還不到二十歲,屬于年輕冒失的歲數(shù),聽到鄧名的話后滿臉通紅,就要繼續(xù)爭辯。但鄧名不打算和他理論,在沒有抗生素的年代傷員肯定不能跟隊。
比較麻煩的是現(xiàn)在屬于無后方作戰(zhàn),傷員沒有地方可以安靜地休養(yǎng),若是讓傷員一個人留下,那就是把他遺棄給死神。讓袁象陪著他自然也有政治方面的考慮,今天是劉晉戈負傷,那誰敢說明天不是袁象倒霉?既然鄧名已經(jīng)決心糾正以前的失誤,那他就立刻讓袁象也脫離戰(zhàn)斗隊伍。照顧傷員比參加作戰(zhàn)的危險要小得多,但也絕不是輕松的工作,更不是非常安全的差事,這荒郊野外的稍微有點差錯就能送命,甚至一群狼都可能要了他們兩個人的命。
袁象倒是很有信心,他保證一定會把劉晉戈照顧妥當(dāng),不過他對返回建昌倒是有點疑問。
“我們在東川的消息大概已經(jīng)向建昌傳過去了,等劉兄弟退燒你們開始往回走,走到建昌的時候他們應(yīng)該也很清楚沒辦法投降了,你們就在那里等我們吧。”以這個時代的通訊水平,讓兩個脫隊的人追上大部隊幾乎是不可能的,同樣他們也不能停留在原地等候,誰都不知道以后的事:“猜一猜,回到建昌后誰會最賣力地照顧你們?”
“誰?”袁象顯然猜不到。
“狄三喜。”鄧名笑道:“我不想殺他,如果文督師有這個意思我還會為他說兩句,不過你們不要把這個話透露給他。你們回到建昌以后,他肯定會盡力幫忙、搞好關(guān)系,他肯定要自救,為自己爭取一條活路,所以有什么短缺就去要,他肯定有求必應(yīng)。”
和前些時候一樣,鄧名等人在路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開始挖坑,往地里埋下了一些從哨所中繳獲來的糧食。他們一路向前把所有的據(jù)點都摧毀了,但他們遲早還要走這條路返回四川行都司,不預(yù)先藏一些糧食,他們就得一路打獵回家了。
幫助袁象、劉晉戈蓋好宿營的簡單小屋,修好籬笆并做好了偽裝,鄧名一行轉(zhuǎn)天一早與這二人分手。此時劉晉戈已經(jīng)開始發(fā)燒,不過看起來周開荒處理的技術(shù)不錯,劉晉戈還沒到糊涂或是昏迷的程度,只是全身無力、無法起身而已。
“不錯,不錯,身體真是強壯。”大家稱贊了幾句,又繼續(xù)向南前進。
……
隨著越來越多的據(jù)點失守,望著北方的連綿烽火,東川府地界上越來越多的據(jù)點守官喪失了信心,他們主動執(zhí)行焦土命令,不等鄧名到來就點燃了更多的烽火。但也有仍想堅守崗位的人,在府城附近,鄧名遇到了第七個抗命的清軍據(jù)點。
這個據(jù)點的守衛(wèi)者和鄧名遇到的第一個抗命軍官的想法近似,甚至連他們心中的憤怒、彷徨程度都差不多。但此時這個抗命軍官的敵手——鄧名一行已經(jīng)不再是最初的時候了,有了六次經(jīng)驗和六次事后總結(jié),他們已經(jīng)是極為熟練的行家里手,解決起這種麻煩來得心應(yīng)手、游刃有余。
在這些越來越熟練的襲擊者面前,守軍能給他們造成的麻煩也越來越小,像劉晉戈那樣的受傷情況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又看到一座自己燒毀的據(jù)點,見天色已晚,明軍就在附近宿營。他們從廢墟里刨出來一些沒有完全被燒毀的糧食,一部分補充行囊,一部分就地掩埋。
“今天沒打仗,行軍方面有什么好總結(jié)的么?”鄧名又掏出他的那個小本子,準(zhǔn)備幫大家記錄發(fā)言。他打算教眾人識字,不過大家雖然都說想學(xué),但是都認為眼下不是時候,這學(xué)字的問題可以等到安全一些的時候再說。
“卑職倒是有個想法,就是如何更好地從燒焦的灰里刨出還能吃的糧食……”
武三的一句話引起了同伴們的大笑,鄧名也不禁莞爾:“是嗎?說說看。”
看起來今天大家沒有什么特別印象深刻的事,談了一會兒見沒有什么重要的話題,鄧名就輕輕把本子合上。
“卑職有個想法。”周開荒開口說道。
“嗯,說吧。”鄧名把剛收起來的本子又重新打開,不知道周開荒會發(fā)表什么高見。
“這次在東川,我覺得很多韃子都死得太冤了。”周開荒想說的不是今天發(fā)生的事,而是這些天來的一些感觸。
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上司可以決定下屬的生死,這個大家都認為理所應(yīng)當(dāng)。鄧名利用了清軍將領(lǐng)的令箭和印信所具有的權(quán)威,成功地壓制住了不少人,那些不肯放火燒糧草的軍官是在違背軍令,所以他們就是犯了死罪——這個理由能夠讓清軍士兵接受,所以明軍不需要一座一座哨所強攻下去,也不需要負責(zé)點燃所有的哨所,不然這一路燒下來,不用打,累也累死了。
周開荒不覺得服從有什么不對,但這次的成功讓他有些迷惑,那就是:如果將來明軍出現(xiàn)了同樣的問題,如果有一隊清軍利用繳獲的印信在明軍境內(nèi)大肆破壞怎么辦?以往的規(guī)矩就是,一旦印信丟失就要立刻上報,以最快的速度重鑄新印并通報新的規(guī)格。以前周開荒認為這樣處理就已經(jīng)足夠,但現(xiàn)在他親眼看到這樣是不夠的,而且是遠遠不夠的。以前沒有人這樣迅速地利用繳獲的印信發(fā)起攻擊,并且是連續(xù)不斷的攻擊。更甚者,對于一支經(jīng)驗豐富的小分隊——比如他們現(xiàn)在的這種,就是沒有印信,也能利用對內(nèi)情的了解給敵軍造成重大的損失。
“需要有一支部隊,專門檢查印信的真假,還有官兵身份的真假。”周開荒提出的疑問馬上引起了激烈的討論,看來這些日子所有的衛(wèi)士都考慮過類似的問題。
“怎么可能知道所有將領(lǐng)的印信?怎么可能到處都有這種檢查印信的部隊?”
“或者說只有一支特別的部隊可以決定生死。”又有人說道。
“這更不可能了,難道這支部隊還能管到別人的家丁和親兵里面去嗎?是不是該死難道不是由上峰說了算,反倒由這支部隊說了算么?誰會同意?”反對者覺得這個想法太不切合實際,因為明顯地涉及到了軍官的固有權(quán)利,侵犯了“大小相制”的慣例,侵犯了傳統(tǒng)的封建權(quán)利。
鄧名有些茫然地放下筆,他隱隱約約地感覺道,這些部下現(xiàn)在正在討論的那支特別的部隊,好像有點類似未來的憲兵部隊,而他們的討論似乎還涉及到了一些現(xiàn)代軍隊的體制。
討論雖然熱烈,但沒有任何結(jié)果。
臨睡前鄧名算算天數(shù),若是劉晉戈挺過去了,這個時候他和袁象也差不多該開始返回建昌了。
……
此時,狄三喜帶著三百士兵,千多輔兵、一些糧食和無限的悲壯離開了建昌。
昨天,狄三喜用出城搜索鄧名的行蹤為理由,向馮雙禮告辭。后者凝視了他很久,最后艱難地點點頭:“天下沒有不散的宴會。取酒來!你我二人今日要痛飲一番。”
好不容易,狄三喜才讓馮雙禮相信他不是要畏罪潛逃。是的,狄三喜不愿意被殺掉,但他也不想做一條喪家之犬;狄三喜更不會去吳三桂那里,沒有了奉獻建昌這個功勞,他去了也不會受到禮遇,說不定還會被遷怒,命運未必就比逃亡荒郊強。
雖然解釋了很久,但今天出城前,馮雙禮和一些往日交好的同僚還是送來了一些金銀——狄三喜怒不可遏:我不是要逃亡,不需要這些盤纏。
當(dāng)發(fā)現(xiàn)狄三喜出城時沒帶家眷,軍官們和士兵們的臉上出現(xiàn)了掩飾不住的驚訝之色。狄三喜按下心中的煩躁,沒有去和他們計較,因為這么想的人太多了。幾個忠心耿耿的衛(wèi)士聽狄三喜說要出發(fā)去找鄧名后,首先提出的要求是多給點時間,讓他們能搬運家小一起離開建昌。
至于那些點頭之交,此刻全都站得遠遠的,看到他們躲躲閃閃的樣子,狄三喜心中生出了一個猜測:或許大家都暗暗慶幸狄三喜出走呢,而且盼著他再不要回來,這樣就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的身上,不但不用擔(dān)心他魚死網(wǎng)破到奉節(jié)去胡說八道,而且放狄三喜一馬還有助于同謀們獲得良心上的安慰。
“去東川!”出城后,狄三喜看了看忠心耿耿的家丁和親兵們,說出了此行真實的目的地。
狄三喜猜測鄧名不會就此放棄建昌返回奉節(jié),但即便鄧名真的沒有如他所想的去東川,那狄三喜也要拚上性命去東川一搏——自己赤膊上陣去搞一通破壞,來挽回自己的形象:我不是大白臉而是忠臣;我不是白鼻梁而是有勇有謀的良將!
親衛(wèi)們都默默地點頭,一副“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的氣概。
第四十八節(jié) 打賭
“這里距離昆明沒多遠了。”鄧名看著地上的石碑界牌,十八名騎士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云南境內(nèi),能感到昆明以北的氣氛相當(dāng)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