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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是時候。”鄧名不可能同意這個提議。首先確實不是時候,其次如果要繼承大統,還能藏著掖著不說明自己的身世么?督師文安之、晉王李定國都不知道是什么態度,鄧名可不想再因為自己導出一場唐、桂內訌。
但眾人都不同意,開始七嘴八舌地一起嚷嚷。
“現在就不是時候!”鄧名不與他們多做爭論。他知道,只要一開始自己不是宗室的話題,那就是扯上幾天也未必能說服眾人。當務之急還是去建昌,不能在其它問題上浪費時間。多虧文安之的啟蒙,鄧名對這個時代人的心理有了一些了解,他要大家站起身,同時不忘安撫眾人道:“我會記得,你們是第一批擁戴勸進的。”
靠著這句話和鄧名的堅定態度,總算打消了眾人立刻完成擁立偉業的企圖。看著大伙面上露出的喜色,鄧名暗嘆自己假冒宗室的技術從無到有,如今已經是非常嫻熟了。不過他轉念一想,覺得自己還是沒有騙人,他只是保證不會忘記這些人擁戴自己登基,但依舊沒有承認自己和大明皇族有什么關系,從嚴格意義上講鄧名還是沒有欺騙任何人。
“我還是要去建昌。”等屋內恢復原狀后——大家都站起身來,還多了幾個養雞的——鄧名舊話重提。
“殿下不可!”身為第一批擁立鄧名的勞苦功高之人,劉耀馬上就有了“心腹重臣”的自覺,立刻站出來反對,聲稱去建昌太過危險,身為一個忠臣他決不能看著此事成真。
其他的忠臣們也紛紛表達了相同的看法,但鄧名不為所動。
他首先提醒眾人不要稱呼自己為殿下:“我叫鄧名,稱呼我殿下我可受不起。”
“鄧先生。”
“鄧先生。”
眾人馬上又恢復了原先的稱呼。現在鄧名對忠君這個詞的意義也有所認識,在他看來就和前蘇聯布爾什維克黨的組織原則是一回事:“皇上的命令”等同于“組織的決定”,理解也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
“剛才趙千總問,天子棄國,劉將軍你們怎么還在種地?劉將軍回答說,不種地又能做什么?是啊,不種地就要挨餓,天子棄國了,但都府的將士們還是要吃飯,要活下去。我們也是一樣,天子棄國了,但我們還是要繼續抵抗,要和韃子戰斗下去,所以不去建昌我們還能干什么?難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建昌落入韃子的手里,看著云南的官兵覆滅,等到韃子把所有的友軍都消滅干凈以后,從容不迫地來成都打我們,然后去奉節、去三峽嗎?除非我們投降。”鄧名知道如果歷史不出偏差的話,那明軍沒有幾年時間了。每次想到這里,他就心急如焚地想去制造點什么變數,要爭分奪秒地改變歷史進程:“可是你們會投降嗎?”
鄧名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跟他從奉節來的衛士們一起挺直胸膛,齊聲答道:“誓死不降!”
劉耀和楊有才的臉上也露出堅毅之色,帶著他們的士兵一起保證道:“絕不降虜!”
(筆者按,歷史上先是永歷棄國,然后建昌等地的守軍紛紛倒戈,接著高明瞻率領一萬清軍進攻成都。得知劍閣、綿竹、江油等地的明軍都聞風投降后,絕望的劉耀、楊有才無法抵抗,逃離成都不知下落,可能隱姓埋名,也可能死在川邊的山中。)
“天子可以棄國,但是也可以回來。既然有沒有天子我們都不降虜,那有沒有天子我都要去建昌。”鄧名表達了自己不可更改的決心:“我絕不會坐視任何一支友軍覆滅,即使為此要親臨險境也在所不辭。”
想起鄧名在萬縣時的表現,周開荒、李星漢等人都明白絕不可能說服他回頭,就轉而支持他的決定,。楊有才也拍著胸脯保證:“都府大概還能抽出兩百精兵,末將帶著他們隨先生一起去建昌。”
“嗯,沒有供他們用的馬匹吧?”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鄧名就表示不需要這支部隊了。畢竟成都也需要一些起碼的自衛兵力,而且帶著這么多兵馬不但會拖慢速度,還會目標過大,容易驚動敵人和潛在的敵人。他再次強調道:“馬力一旦恢復我馬上就去建昌,我們來都府的消息務必對那里保密。”
“末將遵命。”
“兩位將軍自稱本將就好……”
鄧名開始詢問建昌的兵力。之前那里沒有軍隊,只有劉文秀運來的四萬多丁壯,這些都是沒有組織的農兵,不然劉文秀走的時候也不會留下。這批人應該沒有什么戰斗力,只能任人擺布。但馮雙禮帶來的部隊是有戰斗力的,其中主降派和主戰派爭吵不停。鄧名想知道最壞的情況下他要面對多少人。
“慶陽帶來了大概三千人。”成都這里倒是一直有建昌方面的消息,而且馮雙禮作為一個客將也沒有封鎖消息的能力。
“原來的說法是旗鼓相當,那就是一半對一半。現在呢,是不是要兩千對一千了?”鄧名一邊說一邊對眾人笑道:“那就是我們二十人要對付多出來的一千,總比在萬縣時強。”
大家知道,此行按理說也不是完全沒有成功的可能,畢竟馮雙禮是一軍之主,在他的權威下,主張投降的人難免心虛,心虛就膽氣不壯;而且馮雙禮對軍中的士兵來說還是恩主,只要他堅持不降,那違背他意志的人就是叛徒,士兵們就算嘴上不說,也會發自內心地鄙視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
……
建昌。
馮雙禮愁眉不展地坐在縣衙里。從云南帶來的三千人已經跑了四百多,得知永歷天子又一次遠遁后,建昌的形勢已經徹底失控,現在幾乎沒有人再提什么為大明繼續戰斗下去的話了。為什么還要戰斗?連天子都不愿意為這個國家戰斗,在將士們為他能夠坐穩皇位而流血犧牲的時候,天子倒用行動明確表示他不愿意為這個皇位冒任何風險——他不認為皇位值得自己去冒險,更不用說為此去努力奮戰、拼命流血。
一個部將從門口走進來,恭敬地向座位上的馮雙禮行禮,然后走向前來,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平西(吳三桂)那邊又來信了。”
馮雙禮挑眼看了一下,來人是心腹軍官狄三喜,多年來一直跟隨在自己左右,在得知永歷出逃前一直傾向主戰派。
“我不投降。”馮雙禮搖搖頭,他很清楚吳三桂來信是為了什么,也知道現在部下們的心思。
“是為了老大王吧?”狄三喜輕聲問道。
馮雙禮是孤兒,自幼被張獻忠收留撫養,對張獻忠有一種類似兒子對父親的尊敬和熱愛。因為張獻忠是與清兵交戰時戰死的,那么清廷就是馮雙禮的敵人。
馮雙禮沒有說話,狄三喜悲傷地又問了一句:“王爺,我們現在為誰而戰?”
依舊沒有得到回答,馮雙禮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視之為父親的張獻忠戰死了,所以他轉而效忠孫可望;西營接受永歷的招安,馮雙禮成為了明朝的臣子,跟著劉文秀去四川繼續與清兵廝殺;孫可望要篡位,馮雙禮不反對,因為他忠誠于西營;但孫可望投靠清廷以后,馮雙禮是否與晉王李定國和蜀王劉文秀交戰?他打不過也不愿意打,考慮再三還是投降了,因為李定國和劉文秀都是西營的人,都不是他的敵人。
劉文秀死后,李定國把馮雙禮及其手下定為“老秦兵”,對他們百般提防。馮雙禮盡管不滿,卻沒有讓這種情緒影響自己的行動,他拒絕了清軍的勸降,即使孫可望給他寫來親筆信。
直到領兵來建昌,馮雙禮還是繼續效忠明朝。和這個時代的絕大數人一樣,一個效忠的對象是他不可缺少的東西,馮雙禮和他手下的將士需要一個為之而戰的目標。可是永歷皇帝又棄國了。
馮雙禮還守衛建昌做什么?他為誰而守?為死去的張獻忠、劉文秀,為投降清廷的孫可望,為不信任他的李定國,還是為拋棄天下的永歷皇帝?
“我不投降。”馮雙禮再次重申道。
狄三喜臉色一黯,就要退出去。
“但我不攔著你們。”在狄三喜退出去之前,馮雙禮又說道:“兄弟們跟著我這么多年,我沒有本事,不能帶著大伙兒共富貴,但也不會讓兄弟們陪著我去死。”
第四十一節 難民
“王爺要我們綁了他去向吳三桂投降。”
“這絕對不行!”
狄三喜把馮雙禮的意思帶出來和大家商議,馮雙禮的部下眾口一詞地表示反對。
清廷的投降條款非常明確,領兵的明軍將領只要投降過去,那么他在明廷是什么爵位,清廷也會給一個同樣的爵位,但那些拒絕投降的人沒有例外一律處斬。馮雙禮如果不上降書,那他就會被處死,這對他部下的軍官來說是不能接受的。現在馮雙禮的部下們差不多有半數公開主張投降,剩下的還有很多人都保持沉默,極少數人雖然心里不愿意可也沒有拿得出手的反對理由,只有利用馮雙禮不投降做最后的擋箭牌:“王爺如果活不了,那我們也不獨活!”
“你再勸勸王爺。”一個屬于投降派的軍官對狄三喜說道。雖然沒有了繼續同滿清作戰下去的動力、也看不到勝利的希望,但這個人依舊忠于馮雙禮,如果恩主堅決不投降那他覺得也只有繼續抵抗。
“諸位弟兄,我是這么想的……”狄三喜做了個手勢,示意群情激動的同僚們安靜下來,先聽他把話說完:“韃子那邊為了收買人心,所以不會處罰降將;另外我琢磨著還有個原因,那就是韃子怕下面的官兵有反復,所以會厚待得軍心的將領。”
清廷的目的確實如狄三喜所說,對此清廷也沒有隱瞞的意思,即使被鄧名擊敗的譚詣,手里已經沒有實力了,清廷依舊封了他一個侯爵;至于被文安之正x法的譚弘,清廷在確認他的死訊后也追贈了一個侯爵爵位,還特許他逃到重慶的兒子可以不降格襲爵一次。這個消息對建昌和其它各地的明軍都起到了動搖人心的作用,當然狄三喜他們也知道;此外就是清廷感覺自己兵力有限,畢竟滿族人丁稀少,無法對各處降軍都進行密切的監視,清廷入關剛剛十幾年,統治還不穩固,所以清廷對投降過來的將領都予以厚待,讓他們繼續掌握自己的軍隊。如果馮雙禮真投降過去,他的郡王之位一樣還是跑不了。
“但王爺不投降啊。”大家承認狄三喜說得不錯。如果馮雙禮不投降,當然不屬于清廷的赦免范圍,而如果馮雙禮的部下綁了馮雙禮投降,清廷的慣例就是予以處死:首先這個人的部下能夠反叛倒戈,說明他已經沒有控制軍隊的能力,留之無用;其次,借著此人的人頭來安撫背叛他的部下,同時也消除了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