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師學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還沒有進行過對俘虜的仔細清點,所以不知道具體數字,但最后投降的三百多清軍士兵,再加上之前捉到的幾百潰兵,兩千多明軍手中現在至少有七、八百俘虜,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數字還會繼續增加。
周開荒把船停到岸邊,想讓鄧名上船前往大營,這個建議得到了袁宗第和譚文兩部明軍的一致擁護。鄧名心中大奇,忍不住把提出這個建議的周開荒仔細打量了一番,在心中盤算著:“你這是要把我放在火上烤么?現在承蒙你和趙天霸的功勞,我成了眾人心目中的宗室子弟,所以都很尊敬我,也不會反對我坐船。但我畢竟不是,等到真相大白的時候,眾人對我欺騙他們多半會很生氣,要是我現在還這么不知道收斂的話……”
因此鄧名堅決不肯坐船,而是要和大家一起步行去譚弘的大營,對他來說這是嚴守自己的本份,可在其他人眼里,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至于鄧名提議讓傷兵乘船,這個想法也得到了各隊軍官的一致擁護,這是朱家的天下,他們家的子弟安撫軍心理所應當。而趙天霸甚至忍不住涌起一個念頭:這三太子莫不是對皇位和坐在上面的當今天子有什么想法吧?
“殿下手刃一敵!”
勝利之后士兵們高興地攀談起來,剛才看到鄧名親臨一線的士兵們簡直成了鄧名的義務宣傳員,而聽到這個消息的士兵顯得對鄧名更尊敬了,這讓鄧名不禁感覺贏得軍心也不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
剛剛占領的譚弘大營不能沒有人主持,現在明軍大獲全勝已經不需要所有的領頭人都呆在一起,于是周開荒就開船離開,趕回大營監督飲食和住宿的準備工作,其余明軍也陸陸續續準備啟程向東開進。
明軍抓了大概有七、八百俘虜,對于己軍不過兩千多人的勝利者來說,感到這么多俘虜有點太多了。明軍沒有很多輜重,對苦力夫子的需求量不是很大,再說這些俘虜又要吃東西,又需要派人監視,所以明軍就打算快速甄別一番,把一部分俘虜處理掉。比如受傷的、看上去體弱無用的,這些會被作為無用的處理掉;還有另外一種,就是看上比較彪悍、仍具有威脅性的俘虜,明軍出于安全考慮也不會留他們性命。
這種甄別當然不是統一和大規模的,而是在遠離鄧名視線外的自發行動,并且以大昌兵為烈。相對袁宗第部的大昌兵,譚文余部還是對俘虜比較客氣的,同樣都是萬縣人,他們手中的俘虜也遠比大昌兵手中的俘虜多。被譚文余部俘虜后,這些譚弘的手下急忙喊出他們認識的人的名字,指望找到熟人以保全性命。那些負傷行動困難的俘虜,萬縣兵也沒有像大昌兵那樣殺掉他們,而是留下他們自生自滅。
之所以現在有些明軍士兵才對俘虜下手,那是因為和沖鋒時有快有慢一樣,明軍的士氣同樣是參差不齊。剛才勝負未分,明軍士兵的士氣遠不如現在高漲,有些人就想偷偷給自己留條退路,若是最后明軍戰敗,他們或許可以靠施舍給被俘敵兵的一些人情來拯救自己的性命。比如就是想改換門庭投降譚弘,也需要有個中間人給介紹不是嗎?于是有部分士兵就和他們抓住的俘虜達成協議:若是明軍取勝他們負責保護這些清兵的安全,而若是譚弘最終勝出,這些清兵反過來負責俘虜他們的明軍士兵的性命。
對于士兵們的這點小心思,軍官們一個個都心里有數,也就是鄧名對此一無所知。但是明軍本來就是由潰兵組成,兩天來一直是被清兵追擊的喪家之犬,士氣有些浮動一點也不奇怪,有的軍官也未嘗就沒存這心思。只有特別堅定的才把事情做絕一點余地不留,比如周開荒和他身邊的十幾個人就沒抓到一個俘虜,而跟在他身后的隊員則抓了一些。等到勝負已明,連譚弘本人都被生擒活捉,這些俘虜就完全是無用的累贅了,守諾的人還繼續他們與清兵的協議,而不太守信的就干脆處理掉這些合作者——畢竟這種協議傳出去也不好聽,還容易給自己惹禍。
當兩千明軍押著六百多名俘虜浩浩蕩蕩地開進譚弘的大營,周開荒已經布置好了崗哨,燒了一些水給將士們飲用。攻破大營的時候周開荒俘獲了四、五個沒來得及逃走的伙夫,這幾個毫無威脅的廚子周開荒也沒斬草除根,而是讓他們做飯。
現在大批的俘虜抵達,明軍就派出人手監視他們,讓他們砍柴燒火,營地里就點起一堆堆的篝火,勝利者圍著這些明亮的火堆溫暖著自己的身體,興高采烈地聊著今天的戰斗,向周圍認識或是不認識的人吹噓著自己的英勇善戰。
幾個伙夫先是給軍官們做好了飯,接著指導俘虜們淘米、刷鍋,給明軍準備食物。俘虜們也盡心盡力地工作著。根據一般的慣例,表現最好的俘虜可以活下來成為軍隊的苦力夫子,隨著時間的推移有可能獲得信任重新成為戰斗兵,個別手藝好而且能把握機會的則能成為伙夫——負責做飯是個好差事,不但能吃飽還受到軍中的普遍尊敬,雖然不能參加戰斗搶x劫但也沒有性命之憂。
鄧名饒有興致地觀看著營地里的動靜,之前他從未有機會知曉整個營地的運作,今天卻被軍官們群星捧月一般地圍在正中,各項工作安排都向他報告,等候他的指示——當然,這些命令鄧名也不清楚該如何下達,統統采納周圍軍官們的建議。
“等這些俘虜做好飯,會給他們吃一點么?”站在遠處看著那些在寒夜里埋頭苦干的清兵,還有他們周圍持著皮鞭的監視者,鄧名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值得懷疑。
事實證明鄧名的懷疑很有道理,聽到這個問題后,趙天霸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口氣答道:“當然沒有給他們吃的東西。先把他們餓上兩天,等到手腳乏力也就沒法作亂了,畢竟我們還是沒回到奉節,還是身處險境啊。”
“可是餓得手腳沒力氣,怎么幫我們搬東西呢?”鄧名已經知道這些俘虜會被當作夫子,既然是搬運工,那不給他們吃飽飯怎么有力氣干活呢?
“有鞭子啊,誰敢偷懶耍滑?”趙天霸斷然地答道。他心里有些驚奇鄧名什么都不懂,不過馬上意識到對面是宗室子弟,這些天提了不少怪問題,可見對世間的俗務太不了解。難道皇宮里不用鞭子么?大概皇宮里食物充足,三皇子也沒住多久,逃出來以后都是忠心耿耿的護衛,用不到鞭子。
在趙天霸胡思亂想的時候,鄧名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他不相信鞭子能取代食物的作用,但看起來這個時代就是如此對待俘虜的。鄧名也想明白了,鞭子可以榨出俘虜身上最后一絲力氣,如果是他們因為饑餓和疲憊倒地死亡,這些勝利者多半也不會太放在心上:“怪不得這個時代勸降十分困難,譚弘身邊只剩下幾十個人,明知無路可走還難以下定投降的決心。”
想到這里鄧名微微有些不適感,他回首招呼大家:“我們吃飯去吧。”
“好!”年輕的軍官們人人喜形于色,他們一直就盼著鄧名這句話呢。
此時無論是興奮的明軍士兵還是軍官,還有鄧名本人,都覺得前途一片光明,攔路虎譚弘已經被擊敗,最精銳的親衛盡數成擒,殘余的兵力似乎也喪失斗志,等著大家的不但有溫暖的營帳還有充足的食物,看起來通向奉節的道路已經是一片坦途。明軍上下覺得繼續順利地行軍,平安返回奉節已經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第十六節 家學
給軍官們準備的飲食相當豐盛,不僅有米面,還有肉類和酒,鄧名估計周開荒是把譚弘給他自己預備的好東西都翻出來了。但鄧名對布置還是很不滿意的,因為他發現周開荒居然給自己安排的位置是當中的首席,這讓鄧名感覺非常窘迫,對周開荒暗暗埋怨:“別人不知道我這個宗室子弟是假冒的,你還不知道么?”
之前鄧名冒充韓世子是為了詐譚弘出營,再往前說,周開荒對譚文余部宣稱鄧名是宗室子弟時鄧名也沒有否認,那是因為鄧名認為當時有內訌的可能,需要安撫人心,他已經把這個宣稱歸類為善意的謊言了。在眼下已經獲得大勝的同時,鄧名就琢磨著要找機會向李星漢等人說清真相,同時賠禮道歉。但是看周開荒眼下這個安排,擺明了還是要讓自己把戲繼續演下去。
“難道他認為軍心還不穩么?需要繼續對友軍撒謊?我看不至于吧。”鄧名心里也有些嘀咕,雖然今天有數個時辰鄧名的地位接近于一軍之主,但鄧名對自己的軍事水平心知肚明,依舊沒有一點信心。周圍人多眼雜,鄧名沒有機會和周開荒私下交流意見,只能用眼色暗示對方給自己點提示。見周開荒自作主張地堅持要自己坐上首席,而且一口一個“殿下”表演得十分熱情,鄧名徹底心虛了:“我對這個時代的禮節也不了解,是不是現在騎虎難下?難道對李星漢他們說明真情會引起對方的極大憤怒,因此周開荒要我在險境繼續裝下去?”
這許多個疑問讓鄧名失去了好心情和坦白的機會,還讓他再次憂心忡忡起來。在他神不守舍的時候,興高采烈的軍官們已經紛紛就座。明廷政府軍嫡系和前闖軍本來有著很深的隔閡,此時卻是親密無間,沒有按照陣營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而是混雜著坐在一起,高聲攀談的同時甚至還有人互相詢問祖上、故鄉、經歷,拉起了交情。
帳內的人吃喝歡笑之間,先后有人起身小解。由于天氣冷,所以這些軍人也不出營帳,直接就在帳邊解開褲子尿在墻角的地上。解手完畢后這些人也不洗手,系好腰帶就大模大樣地走回座位,坐下繼續飲樂。對這種不衛生的習慣鄧名一直不適應,以前在袁宗第軍中他就看到過類似的情景,軍官直接在營帳中解決,垃圾也隨手扔在地上,一概交由衛兵打掃,倒上些土鏟到營外去便是。
“若是有朝一日我獨領一軍,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修廁所,讓所有的人都到廁所去解決,絕對不許隨地大小便。”鄧名覺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己初來乍到不好干涉太多。
又過了片刻,周開荒突然想起還沒有向身份最尊貴、而且親自上陣殺敵的鄧名敬酒——本來他是想這么做的,但是剛才一落座就被邊上的人扯住了說話,現在酒至半酣才想起來這件重要的工作竟然還沒有完成。
另外一個鄧名的熟人趙天霸則另有心思。錦衣衛的職務使他有機會見過永歷皇帝和其他宗室皇親,自從他看見鄧名的表現后,不由得和當今天子以及其他的宗室子弟反復加以比較,越比較就越覺得鄧名的此番表現實在太過異常。
在周開荒走過來叫他一起去給鄧名道賀時,趙天霸正在心里思量:“幾天來三太子完全不避危險,好像是刻意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和其他宗室皇親不同,尤其是他今天的英勇行為通過眾人之口傳揚出去,必能深得川鄂將士的尊敬和愛戴啊!朝廷距此地甚遠,若是三太子傾心結交川鄂一帶的官兵……嗯,三太子也和韓王、東安王不同,他哪怕是想繼承大統,大概眾人也會覺得理所應當吧?就是闖營的兵馬,若是他肯既往不咎,擁戴之功可是遠遠高過保護幾個宗室,他們以前攻破北京、逼死烈皇的事情也許就真能一筆勾銷了……”
出身西營的趙天霸動了這個疑心后,就開始擔憂此事會對永歷朝廷最堅定的支持者——晉藩上下造成的影響,越想越是覺得難以預料,被周開荒打斷了思路后,才發現自己只顧胡思亂想,這么半天也一直將鄧名冷落在一旁,連忙收斂心神和周開荒一起大聲向鄧名敬酒。
“今日能夠大勝,全虧了殿下的計策,將那譚賊誘出大營,才把他們殺得東逃西散啊。”周開荒頗有些醉態,大聲地恭維道:“殿下真是用兵如神啊,想出這般的計謀竟然也是毫不費力……”
鄧名聽了這幾句話滿臉通紅,他以前玩個即時戰略游戲還總被朋友殺得丟盔卸甲,見周開荒說得太過分就連連擺手,解釋道:“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計謀。”
“咦,不是殿下想出來的又是誰想出來的?”周開荒奇怪地反問道:“我可沒看見有誰給殿下出主意。”
“這是……嗯,是成祖皇帝的計謀。”明末的歷史讓人讀起來總是太傷感,可是鄧名曾經很有興致地讀過一些明朝初期的記載,成祖皇帝就是朱棣。
明朝太祖朱元璋死后,他的長孫在南京繼承帝位,稱建文帝。朱元璋的另一個兒子朱棣造反,朱棣稱帝后將首都從南京遷到當時的北平,改北平為北京。鄧名覺得朱棣當了皇帝以后變得很殘暴,不過坐上寶座前他卻是個有氣量而且寬厚的人,而且在戰場之上英雄了得,奇計百出。
朱棣起兵造反,從北平南下,在東昌被建文帝的南軍大將盛庸擊敗。朱棣向北平撤退,途中又受到吳杰的阻擊,他靠施展計謀輕松取勝。鄧名今天在困境中靈機一動想起這個故事,就姑且試了一下。
看見營帳里眾人好奇的目光都投向自己身上,鄧名就把自己看過的歷史講給他們聽:“……成祖皇帝當時身邊只有四千多兵馬,可是阻擊成祖的吳杰有兩萬兵馬,而且當道扎營,堵住了成祖回北平的必經之路。成祖皇帝覺得,如果強攻突圍肯定會死傷很多人,所以就讓軍隊先埋伏起來,自己只帶著幾十個衛士趕到吳杰營前,請求和吳杰見面。吳杰在營墻上露面以后,成祖對他說,希望看在自己往日曾對他有恩的情面上放一條生路。吳杰聽了非常高興,立刻催動全軍出營,分成幾路出擊,四面包抄,一定要捉拿成祖皇帝。沒想到被成祖皇帝引到了埋伏圈里,結果成祖以少勝多,吳杰反倒遭到了慘敗。”
說完這個故事后鄧名輕嘆一聲,今天的遭遇讓他想到,當年吳杰空營而出很可能也是做好了搜捕的準備,擔心被朱棣跑掉了,讓這天大的功勞落入別人手中,正像今天譚弘的表現一樣。今日在譚弘營前時,鄧名心里非常緊張——若是譚弘真給他一條船倒是無法收場了。朱棣當年向吳杰大營喊話時,會不會內心也在擔憂——吳杰若是真給他的五十幾個士兵讓出一條去路,又該如何是好?
朱棣戎馬一生,在戰場上的英勇氣概還是讓鄧名頗為欽佩的,關于這段故事的記載他看過不少,在他講解的時候營帳內漸漸安靜下來,周開荒聽得全神貫注,酒都醒了許多。
“吳杰和平安、盛庸一樣,當時都是南軍獨當一面的大將,更是久經沙場、多次出擊塞外的宿將,建文帝對他非常倚重。成祖皇帝橫掃河北、大敗李景隆以后,各路官兵都聞風而逃,只有吳杰堅守在真定,讓成祖皇帝無可奈何,期間還不停地襲擾北京,不但能夠成功襲擾還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吳杰也稱得上是有膽有識,只可惜貪念一起,下場就是慘敗。”
譚弘雖然也是老軍油子,但是和吳杰這種征戰多年的明初大將還是無法相提并論,鄧名十分慶幸譚弘不知道這個故事,接著說道:“譚弘沒有讀過這段歷史,這真是我們的幸運。”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殿下神機妙算!”
“家學,原來是家學。”片刻的沉默過后,周開荒又大肆替鄧名鼓吹起來。
周開荒的言論引起贊同聲,大家紛紛點頭稱是,原來這個妙計是朱棣首創,那作為宗室子弟的鄧名把這一招玩得得心應手也就是理所應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