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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興祖猶豫不決,“皇上,這……”
“不要啰嗦,她是朕的皇后。”皇帝見他們發怔,蹙眉道,“陳鼎勛,還愣著干什么?”
陳鼎勛回過神來,忙道嗻,拿銀刀在火上燒紅,小心翼翼破開了創面。皇帝半分也未遲疑,對嘴上去吮吸,邊上丫頭捧著痰盒伺候,他一口口把血水吸出來,起先還是渾濁的膿血,到后來血色變得赤紅,太醫們慶幸不已,說好了,有指望了。側福晉在一旁淚流滿面,一則是為姑娘能撿回小命,二是為皇帝,他對嚶鳴能做到這樣,真的足了,足了。
只是嚶鳴大約疼得厲害,滿臉冷汗,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卻依舊不能醒轉。側福晉急得百爪撓心,“怎么還不醒呢,這么疼,為什么還不醒?”
周興祖道:“福晉稍安勿躁,血毒才清除的,先容娘娘緩一緩。娘娘身上余熱未消,等今兒夜里再看,倘或體熱全退下去了,那就是熬過這一關了。”
這么長時候都等了,等到夜里又何妨。皇帝把手上的政務一應全拋下了,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得了信兒趕過來,都在西暖閣里候著,隔一會兒就過去問問:“熱退了沒有啊?”
皇帝摸摸她的額頭,倒不像前兩天滾燙了,但余熱不得消退,照著太醫的論癥來說,依舊有風險。他覺得自己油碗快要敖干了,捧著她的臉說:“皇后,你再不醒,朕就對你做出禽獸不如的事兒來了,你怕不怕?”
顯然她一點兒都不怕,他說到做到,在她臉上蓋戳似的親了個遍。但嘴唇觸到她的臉頰,發現她的皮膚和氣息都是燙的,他一時無措,頹然癱坐在她身旁,捧著臉慟哭起來。
太皇太后坐在西邊南炕上沉吟,到今兒夜里可兩天兩夜了,大人醒不過來,肚子里的孩子也愈發危險。她沉沉嘆息:“究竟是怎么了,難不成是宜陵里壞了風水么……”
正胡思亂想,大蛾子進來傳話,說皇后娘娘醒了。于是一大幫子人忙進東暖閣去瞧人,見皇后顯出一種病態的亢奮來,臉色雖蒼白,眼睛卻直勾勾地,亮得嚇人。看見她們來了,艱難地喘了兩口氣,笑道:“皇祖母、皇額涅……多謝老天爺……還讓我回來,再見你們一面。”
“怎么了?”太后惶惶,“這說的是什么話呀,怎么倒像……”
倒像是回來道別的。
皇帝瞧她這樣,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來,害怕她回光返照,但又不敢往那上頭想,勉強定住神安慰她:“你才醒的,這會子沒有力氣,別說那么多話。朕讓他們給你預備吃的來,你先進一些,好好休息一下。”
她卻極慢地搖頭,“再不說,只怕來不及了。”
第117章 立春
這話怎么說得那么嚇人呢, 生離死別仿佛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哭起來, 太皇太后抹著眼淚說:“好孩子,我早瞧著你福澤深厚的,這是哪里的話。你病才好些,千萬別胡思亂想, 只管好好作養身子就是了。”
她微微笑著, 唇角清淺恬淡的仰月紋, 一如當初剛進宮時候的模樣,有種梨花般沁人心脾的味道。她靠著引枕, 說話的時候很吃力,邊喘邊道:“我要謝謝……皇祖母, 自我進宮起就倍……倍受皇祖母疼愛,我雖憨蠢, 皇祖母從不嫌我……一力地撮合我和主子爺, 皇祖母就像我的親祖母一樣……我到今兒, 對您也只有滿心的感激,絕無任何怨言……”
太皇太后知道她說的是那天她有意不召見她,只傳見皇帝的事兒。她那么剔透的性子,怎么能料不到其中的用意!曾經口頭上的喜愛, 到了與政局相沖時,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傷害。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眼下卻說沒有任何怨言, 這么一來倒叫太皇太后懊悔不迭, 覺得實在太對不起孩子了,要不是那晚有意的算計,也不會把她害成現在這樣。
她的視線又挪過來,落在皇太后身上,輕輕叫了聲皇額涅,“我和您興趣最相投,您說的話我都認同……真的,我生在大家子,沒見過像您這么坦蕩耿直的人……皇額涅,要是有下輩子,我想做您那樣的人。”
太后聽罷,發現她可能真不好了,捂著嘴嗚嗚痛哭起來,“你這孩子,怎么盡說喪氣話!”
她的呼吸很急,大約胸口憋悶得慌,閉上眼睛狠狠勻了兩口氣,才對她母親道:“奶奶,您怎么撂下家里進宮來了?因我的事兒,叫您和家里掛心了,我不孝。您回去后,和阿瑪說……就說阿瑪為朝廷效力二十余年,如今歲數上去了,應……應當盡早抽簪,好好保養自己才是。”
側福晉哭得不能自抑,頷首說:“你放心,我回去自然同你阿瑪說。前兩天宮里主子們準咱們一家子都進來瞧你,你阿瑪和額涅,還有厚樸他們都進來了,只因你睡著,瞧了一陣兒就出去了。如今你好了,我回頭就把好消息告訴他們,好讓他們安心。”
她勉強扯扯嘴角,“我這會子很有精神,過會子怎么樣……就不知道了。您暫且不用告訴他們,萬一事兒……出來了,別叫他們一場歡喜一場空……越性兒最后告訴他們,這么著更好。”
她字字句句都像在叮囑后事,這種可怕的壓抑感,簡直要令人發瘋。側福晉已經說不出話了,腿里一軟便癱下來,幸而后面丫頭扶住了,攙到南炕上歇著去了。
嚶鳴費力地轉頭瞧皇帝,“萬歲爺……”
皇帝臉色鐵青,搖頭道:“朕不要聽你說那些,你今兒說了太多話,恐怕傷元氣,還是休息會兒,咱們來日方長,明兒再說不遲。”
她的手緊緊握住他的,眼淚汪汪瞧著他,“咱們只做了三個月夫妻,我原不足意兒,您……您現在不叫我說,往后就……就說不成了。”
皇帝被她折磨得心都要碎了,凄然看著她道:“你要交代什么?要在朕心上鉆幾個眼兒,你才能饒了朕?朕娶你,是讓你替朕管理三宮六院,做朕的賢內助,不是為了聽你交代遺言的!你這個人由來就是這樣,對外人和顏悅色,對朕就極盡欺負之能事,朕已經受夠你了!不許你說,你給朕歇著,聽見沒有!”
他以憤怒掩飾慌張,嚶鳴是瞧得出來的。她費力地抬起手,摸摸他的臉說:“您別老挑對您自己有利的說,早……早前……挨欺負的那個是我!”見他捂耳朵,她捏著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這話是我最后對您說的啦,求您瞧著我,對我……對我阿瑪網開一面。”
那雙楚楚的大眼睛又轉向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祖母……皇額涅……”
太皇太后捏著帕子一味點頭,“好孩子,都依你說的辦。只要你好起來……你兄弟的婚事也該操辦了,到時候你不去喝喜酒么?”
她那道將要寂滅的眼神里,又有火光微微一跳,說謝皇祖母恩典,“我想回去喝喜酒……”一面緊握皇帝的手,“和您一塊兒去。您……您就少說話,多喝酒……成不成?”
皇帝說好,“你不愿意朕說話,朕就不說,都聽你的。”
她點了點頭,“就這么定了……我太累了,我得睡一會兒……”
可是皇帝不讓,他慌忙說不,“你不能睡,你得睜著眼睛,你不能睡!”他是怕她一旦睡著,再也醒不過來了。
嚶鳴將要闔上的眼睛,重又微微睜開了些,聲氣兒越來越弱,輕喘著說:“要走了……留不住的。”
太后眼見不好,沖邊上侍立的太醫大聲斥責:“怎么都在這兒干看著?皇后到底怎么樣,你們去把脈,去開方子啊!”
太醫們面面相覷,為難地說:“回太后,臣等先前看了,娘娘這會子脈象平穩,血氣旺盛,竟比沒患病前還要精神幾分。但這種情況究竟會穩定下來,亦或是曇花一現,臣等實不敢下保。臣等只能開些健脾益氣的方子,以助娘娘調理。”
看來白操了那些心了!太后大淚滂沱,她知道這些太醫慣用的手段,能救的時候還一味的求穩,到了不能施治的時候,基本就是開些無關痛癢的方子糊弄上頭,以求自保了。這可怎么好呢,皇后還在大好的年華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皇帝怎么辦?想想當初先帝壯年撒手西去,她牽著皇帝的小手走在夾道里頭,孤兒寡母凄凄慘慘,那段往事不憶也罷。如今這痛再來一回,皇帝的人生豈不可憐透了嗎。
太后定了定神叫皇后,“你遇喜了,知道么?”一面指指她的肚子,“里頭有咱們大英的嫡皇子呢,你一定要爭氣,好好把他生下來。”
嚶鳴愣了下,“遇喜了……”
邊上眾人受了太后提點,到這會兒才發現這么大的事兒,竟沒有一個人同她說起。于是眾人都說對,“瞧著孩子吧,母親是孩子的根基,只有你好了,孩子才能好。”
她聽了,半晌沒有說話,只是留戀地看看皇帝,翕動嘴唇叫他的名字。
皇帝的五臟六腑都在顫動,他點頭,握住她的手說:“我在。你瞧著我,瞧著孩子,一定要邁過這個坎兒。”
她吃力地呼吸,兩道眼波欲滅不滅,轉過臉,把臉頰貼在了他團龍的衣袍上。
殿里哭聲震天,里頭一哭,外面的宮人也惶惶哭起來。殿門上站班候消息的小富和三慶咧嘴嗚咽,料想皇后是不中用了。還記得她先前在養心殿縱橫來去的活泛樣子,才區區半年而已,怎么就到了這步田地!
皇帝心如死灰,撫撫她的頭發,只這一瞬,想到了后頭二十年、三十年的情景,自己大概會孤身一人直到終老了。人活于世,就是用來受苦受難的嗎?如果終究要失去,倒不如從來沒有嘗過擁有的滋味兒。